“咔嚓。”

    一声清脆的塑料碎裂声,在并不算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头顶那台正轰鸣作响的老空调,发出了最后一声凄厉的“滴——”,导风板慢慢合上,电源指示灯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世界突然安静了。

    这种安静比刚才的噪音更可怕。

    沈清舟灌墨水的手停住了。

    江烈擦汗的动作停住了。

    陈豪保持着半个屁股坐在床沿的姿势,僵硬地低下头。

    那个米白色的老式遥控器,此时已经变成了一堆凄惨的塑料碎片和两节滚落出来的电池。

    液晶屏幕碎成了蜘蛛网,电路板直接断成了两截。

    陈豪咽了一口唾沫,颤颤巍巍地捡起一块碎片,试图拼回去,但这显然超出了铅球运动员的手工能力范畴。

    “那个……”陈豪声音发虚,惊恐地在江烈和沈清舟的背影之间来回打量,“我要是说,它自己炸了,你们信吗?”

    江烈走过去,两根手指捏起那块电路板看了看,嗤笑一声:“你自己炸了它都不带炸的。牛逼啊胖子,一屁股坐回了原始社会。”

    沈清舟慢慢转过身。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银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得吓人。

    手里那支钢笔的笔尖,已经在这时候因用力过猛而微微劈叉。

    “现在的室温是32度。”沈清舟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根据天气预报,今晚的最低气温是29度。而这栋楼的散热系数极低。”

    陈豪缩了缩脖子:“学、学霸,我去报修……”

    “后勤处下班了。”沈清舟打断他,视线落在那个报废的遥控器上,“而且这种老式机型,万能遥控器配对成功的概率不足5%。”

    这意味着,今晚,404宿舍将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蒸笼。

    半小时后,预言成真。

    随着空调停摆,加上三个成年男性的散热,宿舍内的温度直逼35度。

    陈豪自知理亏,找出一台只有两个档位的小风扇,却不敢对着自己吹,战战兢兢地摆在了宿舍中间。

    热。

    无处不在的热。

    空气变得黏稠,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温热的胶水。

    对于江烈和陈豪这种常年训练、皮糙肉厚的体育生来说,这只是稍微有点难熬。

    江烈索性只穿了一条运动短裤,盘腿坐在床上打游戏,汗水顺着他紧实的肌肉线条往下滑,他也懒得擦,甚至觉得这种大汗淋漓的感觉挺痛快。

    但对沈清舟来说,这是凌迟。

    他的体质很特殊。

    皮肤常年冷白,不易出汗,但这并不代表他不热。

    相反,他的散热机制极差,热量会淤积在体内无法排出,进而引发从内脏开始的燥热和眩晕。

    身体过热就会出现各种不适,直至失去意识。

    沈清舟已经无法维持坐在书桌前的姿势了。

    他感觉眼前的公式开始扭曲、重叠。

    那一排排希腊字母像是在高温下融化成了黑色的蝌蚪。

    胃部开始翻腾,这是缺氧和高温导致的生理性恶心,和洁癖无关。

    “哗啦。”沈清舟猛地合上书,站起身。

    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手掌撑在桌面上才勉强稳住。

    “哟,学霸这就不行了?”江烈听到动静,从上铺探出个脑袋,手里还拿着把扇子扇风,“这才几点,心静自然凉啊。”

    沈清舟没有力气回怼。

    他现在连说话都觉得耗氧。

    他没有看江烈,而是径直走到自己的单人床前,拉上了那层不透光的床帘。

    这是他最后的防御工事。

    把自己封闭在一个狭小的黑暗空间里,虽然会更闷,但至少能隔绝视觉上的污染。

    比如江烈那满身是汗的赤膊上身,以及陈豪那张愧疚的大脸。

    “别理他,娇气惯了。”江烈见没人搭理,无趣地收回脑袋,继续跟队友连麦,“胖子,去把阳台门开大点,透透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指向了凌晨一点。

    a大的供电系统在今晚似乎也中了暑。

    头顶的日光灯管开始发出微弱的电流滋滋声,光线忽明忽暗,频率极快,像是接触不良的心电图。

    “这破电,是不是要跳闸啊?”陈豪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床板震得响。

    江烈扔下手机,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也热得睡不着,身上的汗粘腻腻的,哪怕是去冲了凉水澡,回来不出十分钟又是一身汗。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小风扇苟延残喘的转动声。

    突然,江烈意识到少了点什么。

    那个角落里的床铺,太安静了。

    从沈清舟拉上帘子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

    那里面没有任何翻身的动静,也没有呼吸声,就像那里根本没有睡人一样。

    哪怕是睡着了,这么热的天,也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江烈皱了皱眉。

    他想起刚才沈清舟站起来时那惨白得像纸一样的脸色,还有那个有些踉跄的扶桌动作。

    “喂。”江烈喊了一声,“沈清舟?”

    没人回应。

    只有电流不稳导致灯管发出的微弱嗡鸣。

    江烈心头莫名跳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不好,像是某种野兽的直觉在预警。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两步走到沈清舟的床边。

    那层深灰色的床帘垂得严严实实,把里面裹得密不透风。

    江烈站在“一米线”外,犹豫了一秒,然后抬手,直接撩开了帘子。

    “哗——”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闷热到令人窒息的热浪,甚至比宿舍其他地方还要高出两度。

    借着忽明忽暗的灯光,江烈看清了床上的景象。

    沈清舟蜷缩在床脚,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那是身体不适出的冷汗,和运动产生的热汗不同。

    那件扣子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的睡衣此刻已经被浸透了,紧紧贴在单薄的背脊上,勾勒出蝴蝶骨突出的形状。

    脸埋在枕头里,呼吸急促而浅表,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濒死的人在抽搐。

    露在外面的一截后颈白得刺眼,上面布满了一层晶莹的细密水珠。

    那是生理性脱水的前兆。

    这人把自己闷坏了。

    江烈心里一惊。

    他没想到所谓的“怕热”能严重到这种地步。

    这哪里是娇气,这简直是个玻璃做的瓷娃娃,一碰就碎,一热就化。

    “沈清舟?”江烈声音沉了下来,没了平日里的吊儿郎当。

    他弯下腰,那股带着强烈侵略性的属于他的雄性气息一下子涌入了这个狭小的空间,冲散了原本的空气。

    沈清舟似乎听到了声音,眼睫颤抖了一下,却睁不开。

    他在高温的折磨下意识已经有些涣散,只觉得身边突然靠近了一个巨大的热源。

    本能让他想要逃离,想要喊“滚”,可是喉咙干涩,发不出一丝声音。

    江烈看着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啧了一声,“真麻烦。”

    嘴上说着麻烦,身体却诚实地越过了那条沈清舟视若生命的警戒线。

    黑暗中,高大的猎手俯下身,阴影完全笼罩了虚弱的猎物。

    江烈伸出手,指背试探性地贴上了沈清舟滚烫的脸颊。

    触手一片湿滑火热,烫得吓人。

    “喂,学霸,你没事吧?”

    江烈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紧绷,在这个电压不稳、光影摇曳的闷热夏夜里,听起来竟然像是一种危险的诱哄。

    第11章 蒸笼与冰块

    【藏在温差里的心跳。】

    江烈的手指刚触碰到沈清舟的脸颊,就被烫得缩了一下。

    指腹下的触感滑腻湿热,温度很高。

    黑暗中,沈清舟没有躲开,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掏出酒精湿巾疯狂擦拭。

    他陷在柔软的枕头里,眉头紧紧皱着,那张平日里冷若霜雪的脸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微张,急促地吞吐着稀薄而闷热的空气。

    “喂。”江烈皱眉,伸手拍了拍沈清舟的脸侧,力道不算轻,“沈清舟,醒醒。”

    没有回应。

    只有一声带着鼻音的极轻呜咽,听起来委屈极了。

    这动静简直像是在江烈耳膜上挠了一爪子。

    “操。”江烈低骂一声,直起身子。

    这宿舍没法待了。

    那个破风扇还在转个不停,吹出来的风全是热风。

    陈豪那头猪在上铺睡得人事不省,鼾声如雷,给这个名为404的蒸笼增添了几分烦躁的背景音。

    江烈感觉自己身上的汗又要下来了。

    他这人体质像火炉,平时稍微动动就是一身汗,现在这室温直逼三十八度,他热得浑身不停冒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