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天,他安静得反常,整个人紧绷到了极点。

    下午在教练办公室的那场豪赌,后劲太大。

    沈清舟放下了书。

    书脊磕在床头柜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像是某种开关,床上的江烈猛地弹坐起来,动作极度僵硬。

    他抓了抓那头已经被揉得乱糟糟的寸头,嗓音嘶哑得厉害:“沈清舟。”

    “嗯。”沈清舟应了一声,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依云水,拧开瓶盖递过去。

    江烈双眼通红地盯着沈清舟,眼神中充满了浓烈的情绪。

    “你是不是傻?”江烈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那是全额奖学金,是保研资格。你拿这个去赌我能不能赢?万一明天那个澳洲回来的孙子吃药了呢?万一我入水的时候抽筋了呢?你知不知道这对你意味着什么?”

    沈清舟的手停在半空,镜片后的目光很平静。

    “在物理学中只有概率。”沈清舟淡淡地说道,语气理智且平静,“我计算过你的数据,也分析过对手的峰值。你的胜率是98.7%,剩下的1.3%是不可抗力。我做实验向来只看数据。”

    “去他妈的数据!”江烈低吼一声,大口喘着气,“那是你的前途!你以前连别人碰你一下都要消毒三遍,现在为了我,你连路都不要了?”

    他是个看着大大咧咧的体育生,头脑却很清醒。

    他知道沈清舟有多骄傲,那个站在领奖台上领物理竞赛金奖的沈清舟,他在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神情清冷,那是他原本的样子。

    而现在,这个神明为了他,主动放下了身段,甚至甘愿为他舍弃一切。

    这份爱意,让他恐慌,也让他疯狂。

    沈清舟看着处于崩溃边缘的江烈,轻轻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江烈床边,直接伸出手,按住了江烈颤抖的肩膀,然后微微用力,将这个一米九二的大个子按进了自己怀里。

    江烈的脸颊猛地撞上沈清舟的小腹,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他能感受到对方体温,以及那股熟悉的冷冽消毒水味。

    那是沈清舟特有的味道。

    在充满汗臭味和氯气味的游泳馆里,这股味道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是江烈在这个混乱世界里的唯一。

    “闭嘴。”沈清舟的手指穿过江烈刚硬的发茬,指尖微凉,透着安抚的力量,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后脑勺抚摸,“江烈,你听好。你只管游得比谁都快,不必为我的前途负责。”

    江烈僵硬的身体在沈清舟的抚摸下一点点软化。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避风港,伸出双臂,紧紧环住沈清舟的腰,脸埋在对方的腹部,贪婪地吸了口气。

    那股带着冷感的消毒水味涌入鼻腔,奇迹般地平复了他体内的躁动。

    “你是我的镇定剂,沈清舟。”江烈闷闷的声音从衣服里传出来,带着一丝鼻音,“要是没有你,我大概早就疯了。”

    沈清舟垂眸看着怀里这个大家伙。

    平日里在泳池里称王称霸的嚣张江队,此刻格外脆弱。

    沈清舟心里有些发酸。

    他其实也有私心。

    他有严重的洁癖,有强迫症,有社交障碍。

    在这个充满了细菌和无序的世界里,江烈是他唯一的例外,也是唯一能让他感受到活着这个概念的热源。

    如果江烈输了,被退队,那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少年就会消失。

    沈清舟不允许那种情况发生。

    “别撒娇。”沈清舟虽然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指腹轻轻按揉着江烈紧绷的后颈肌肉,“现在,清空你的大脑。不要想奖学金,不要想教练,也不要想对手。你的脑子里只能有水流,和终点。”

    江烈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被顺毛的大猫:“脑子里全是你,清空不了。”

    沈清舟:“……”

    “那就留着。”沈清舟难得纵容了他的无赖,“如果在水里快撑不住的时候,就想想我。”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夜色深沉,偶尔有车灯的光束扫过天花板,光影斑驳。

    两人就这样保持着一人站立一人坐拥的姿势,在巨大的压力下,汲取着彼此的体温。

    过了许久,江烈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

    他松开手,仰起头看着沈清舟。

    他眼底布满红血丝,先前的慌乱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一股被逼到绝境后的狠劲。

    “学霸。”江烈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炽热,透着试探与渴望,“我这算是背水一战了吧?要是明天我赢了,把金牌给你带回来……有没有什么奖励?”

    沈清舟推了推眼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给你的一年设备维护费还不够?”

    “那是给队的,我可没份。”江烈不满地撇嘴,大手不老实地摩挲着沈清舟的腰侧,“我要那种……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奖励。”

    他的目光太直白,带着滚烫的温度,几乎要将沈清舟的衬衫烧穿。

    沈清舟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一个月来,两人因为误会一直没有联系,昨天好不容易开了荤,江大狼狗怎么可能再次让自己处于禁欲的状态。

    江烈忍得有多辛苦,沈清舟心里有数。

    沈清舟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江烈眼底那团即将燎原的火,突然做出了一个违背他所有理智原则的决定。

    他微微俯身,凑到了江烈的耳边。

    他在江烈耳边低语,对方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如果你赢了……”沈清舟的声音压得很低,清透的嗓音里,此刻却染上了一丝略显沙哑。

    他说了一个词。

    只有两个字。

    极其简单,却又极其大胆。

    那是沈清舟这种禁欲系高岭之花,在正常情况下绝对不可能说出口的词汇,甚至连想一想都会觉得令人难为情。

    脑中一震。

    江烈只觉得脑子里有一根弦,一下子断了。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目光微动,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神谕。

    紧接着,一股狂喜混合着难以置信的神色涌上他的脸庞,连带着脖颈和耳根都登时红透了。

    “你……你认真的?!”江烈的声音都劈叉了,抓住沈清舟的手都在抖,“不许反悔!谁反悔谁是小狗!”

    沈清舟直起身,脸上虽然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那迅速蔓延到耳根的绯红却出卖了他此刻内心的波澜。

    他避开江烈灼热得吓人的视线,转身去拿桌上的酒精喷雾,掩饰性地喷了两下空气。

    “我从不食言。”沈清舟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冷淡,“前提是,金牌。”

    “操!”

    江烈直接从床上跳了起来,原地转了两圈,兴奋得难以自持。

    他看着沈清舟的背影,眼里的光亮得吓人。

    原本压在他心头的那些关于前途、处分与奖学金的沉重包袱,在这一刻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此时此刻,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赢!必须赢!死也要赢!

    为了那个奖励,哪怕泳池里流的是硫酸,他也得第一个游到终点!

    “睡觉!”江烈大吼一声,一把关掉了床头的灯,然后以一种视死如归的气势钻进了被窝,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老子现在就要睡觉!谁也别想打扰我蓄力!”

    黑暗降临。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轻微声响。

    沈清舟在黑暗中听着江烈逐渐平稳的呼吸声,露出一丝笑意。

    他知道,江烈已经活过来了。

    那个不可一世的嚣张泳池霸主,回来了。

    沈清舟脱下眼镜,躺回自己的床上。两张床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就像他们之间曾经隔着的那些偏见、身份和规则。

    但现在,那些东西都不重要了。

    他侧过身,在黑暗中看着江烈模糊的轮廓,轻声说了一句无人听见的晚安。

    “赛场见,冠军。”

    第86章 沸腾的泳馆

    如果说a大的物理实验室是绝对零度的寂静天堂,那么此刻的全国大学生游泳锦标赛决赛现场,就是热力学第二定律彻底失效的混沌地狱。

    巨大的穹顶之下,几千名观众制造的声浪在封闭空间内反复折射、叠加,分贝值早已超过了人体舒适区的临界点。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氯气味、廉价爆米花的甜腻味,以及数千人汗液蒸发后形成的几乎肉眼可见浑浊热浪。

    对于重度洁癖且喜静的沈清舟而言,这里是一级生化灾难现场。

    但他坐在了第一排。

    不仅是第一排,还是正对着第四泳道出发台的位置——那是属于预赛第一名、属于江烈的王座。

    这里离水面最近,水汽最重,也是观众席上呐喊声最震耳欲聋的风暴眼。

    沈清舟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白衬衫,扣子依旧严谨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颗,甚至连袖口都规整地折叠了两道,露出瘦削却有力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