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消寒闻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不再言语，支着剑颤颤巍巍从地上站起来。

    沈留春没听见回答，只好侧头去看他，只见这人垂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海滩上那海妖还在咯咯笑着，远远看着这无能的两人，乐不可支。

    实在爬不起来了，沈留春只好努力扭头去看海妖。

    这一看就不得了了，沈留春嘴角微微抽搐，几次张嘴却都说不出话来。

    “服了，我真的服了。”

    那海妖对上沈留春的视线，竟是瞬间出现在他的眼前——

    “你在说我吗？”

    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一股鱼腥味扑面而来，沈留春猛地瞪大眼，张嘴想要尖叫却被海妖蓦地捂住了嘴。

    寒光乍现。

    是谢消寒的剑，正斜在海妖的脖颈上，剑的主人冷声道：“放开他。”

    海妖松开手，咯咯笑起来：“我还只是个孩子，你这样不好吧？”

    它说得没错，确实还只是个孩子。

    沈留春闭了闭眼，可它是一个鱼人孩子啊！鱼头人身的鱼人孩子啊！

    “你怎么不看我呀？”鱼人绕开剑尖，探着鱼头去看把脸埋进沙子里的沈留春，用手指戳两下这人的脑袋，催促道：“你说话呀。”

    谢消寒：“……”

    沈留春：“……”

    好半晌，那鱼人摸摸自己的鱼头，神色变了又变。

    “该死的女巫！臭老太婆！”鱼人骂骂咧咧，怒道：“她果然是在欺骗我！”

    “她果然卖的是假药！我要让我父王把她吊起来狠狠抽一顿！”

    敢情这鱼人还是个小王子啊。

    沈留春忽地想起来点什么，等鱼人骂完才抬起头，犹豫问它：“你不会是来找一个人的吧？”

    鱼人有些惊讶，赞道：“你好聪明呀。”

    “哈哈，也没有啦。”沈留春汗颜，童话故事里不都这么写。

    谢消寒默然片刻后，面无表情道：“你想让我们帮找你自己找不了的人，所以用那海浪作威胁。”

    鱼人闻言瞪大眼，一脸震惊，他可还什么都没有透露。

    “可以帮你，拿东西换。”谢消寒颔首道。

    鱼人扶住大大的鱼脑袋，“不，不对吧。”

    他这才意识到，发展和预设的不太一样，按理来说这两人应该被自己吓得屁滚尿流求放过才对啊。

    如果这心声被单独碰上海妖的沈留春听见，他大抵是会赞同的。

    然而他现在不是一个人，旁边还有谢消寒，于是他附和道：

    “这很对啊，找人帮忙应该好好说才是，怎么可以威胁别人，万一被你想找的那个人知道了怎么办？”

    按套路来说，这鱼人想找的那人，大概率是个善良的好人。

    鱼人皱眉。

    很神奇，沈留春心下感叹道原来还能从鱼头上看出正在思考的表情。

    “行吧，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法宝，但是得先帮我找到人。”鱼人坐到地上，陷入回忆时脸上满是感动：

    “他救了我，但我不知道他的名字。那是一个风平浪静的早上，我吃错了药，晕倒在海里，睁开眼就看到了一个男人。他有一头黑发、两个眼睛、一个鼻子……”

    第45章 一模一样

    “还有其他特征吗？”沈留春问道。

    鱼人挠挠下巴，努力回忆，“唔……还有一张嘴……”

    沈留春：“……”

    “其实我身边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你的救命恩人。”沈留春指着谢消寒，解释道：“你看，他有一头黑发、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嗯，还有一张嘴。和你的描述一模一样。”

    鱼人瞪大眼，扭头看向旁边那神色冰冷的少年。

    只见谢消寒颔首，若有所思般：“既然如此，法宝拿来吧。”

    鱼人：“……”

    良久后，它道：“人类果然和女巫说的一样。”

    “什么样？”沈留春好奇。

    “阴险狡诈。”

    阴险狡诈的沈留春：“……”

    “你说的特征，每个人类都有，我们去哪里找给你？”沈留春扶额，“谢消寒，你怎么看？”

    谢消寒：“我可以是。”

    鱼人：“……”可以是什么啊？！是我的救命恩人，还是阴险狡诈的人类？！

    皱巴着一张鱼脸，鱼人又陷入回忆，最后肯定道：“他是个温柔的好人！多的我也不知道了。”

    它说完又横眉：“再说了，现在我是你们的雇主，给法宝的是我，你们不要有那么多意见！”

    沈留春点头，连连称是，“对对对，老板说得都对。”

    鱼人见状，满意道：“我只知他住在林子后面的村子里，你们找到他后带来见我，就说我要报恩。”

    “那村子我进不去，女巫说村子大概是被布了阵，我们妖怪进不去。”

    它说着又撅起嘴来：“可我又没做过坏事，凭什么不让我进去！”

    “是啊，人类有好人和坏人。”沈留春的手指在沙子上戳戳，“妖也分好妖和坏妖。”

    “可惜很多人类都不懂这样的道理。”鱼人摇头晃脑，稚嫩的声音里带上深沉，“小妖很可怜的，在人间像过街老鼠，在妖间又要被大妖欺负。”

    沈留春闻言一怔，鱼人这身量看起来年岁才八、九岁，没想到思想竟然如此成熟。

    不过转念一想，妖活得好像比人类长，说不定这鱼人已经八九十岁了。

    “大妖的儿子也会说这种话？”谢消寒冷嗤一声。

    鱼人顿了顿，音量拔高：“你这个人类，什么都不懂！”

    早已平静的海浪又掀起来，轰地一声浇头而下，甚至颇有灵性地避开了鱼人。

    沈留春：“……”

    真的很冷，他扭头阴恻恻看了眼谢消寒，眼神示意他少说两句。

    谢消寒视若无睹。

    “伤口不宜沾水。”沈留春叹了一口气，伸手去抓谢消寒的衣袖。

    沈留春现在的灵力不足以烘干衣物，只能上手了。

    谢消寒略一歪头，倒也没推开他。

    袖子被扭成一团，水哗啦哗啦落到沙子上，沈留春给他两边都拧完了才松开手。

    谢消寒看着自己皱巴巴的袖子，几息后道：“这衣袍是你的。”

    “？”沈留春懵然，抬起头去看谢消寒，只见他神色有些古怪。

    “你怎么了？”沈留春伸手在他眼前挥两下，“谢……”

    话还没说完，就听这人打断道：“不要生些不该有的妄念。”

    语气冰冷，不含任何感情。

    沈留春闻言嘴角一抽，什么妄念，这人真是一如既往的有病。

    鱼人不耐烦道：“够了！你们人类真是磨磨唧唧的，赶紧走，就在那林子里，一直直走。我只等你们三日，过时不候哈。”

    莫名像个发布任务的npc.

    沈留春：“……”

    “三日后找不到就不报恩啦？”沈留春又问：“这么草率吗？”

    鱼人冷哼一声：“三日后我就找其他过路人去找，你们找不到，自然有的是别人去找。”

    沈留春：“……”

    他又看一眼谢消寒，这人不知还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脸上神色怪异，好像还挺嫌弃。

    “他身上有伤，能不能先让人回去养好伤了再来？”沈留春问。

    鱼人不解，“他这不是好好站在这里吗？”

    沈留春扶额，小声解释道：“他这人比较装。”

    “什么意思？”鱼人不懂，干脆怒道：“不管，你们定是想诓骗我，快点走，我只等你们三日，再不走我就用浪拍死你们！”

    沈留春只好点头，打算进村之后再看看有没有大夫，再加上常子迟给的药，问题应该不大。

    这么想着，他伸手去搀谢消寒。

    结果手还没碰上去，谢消寒就如临大敌般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沈留春：“……”

    这人究竟又怎么了？？

    不让他扶就不扶呗，知不知道后退半步的动作很伤人啊。

    他只好看着谢消寒支着剑，缓慢地往林子里走，一步一步走得略显吃力。

    “唉……”沈留春落下一声叹息，眯着眼望向天上。

    此时日头正明媚。

    身上湿漉漉的衣服一点一点被体温烘干，两人已经走了得有大半个时辰。

    沈留春把裤腿和袖子撸起来，这会儿正倚在树下坐着，他远远望向谢消寒。

    这人身上套着自己那件蓝白相间的衣袍，墨色的长发垂落，有几缕湿发贴在他苍白脸颊上，却不狼狈。

    谢消寒支剑的手微微发颤，但脸上仍不动声色，抿着嘴只顾着往前走。

    斜阳的光，透过树林斑驳的间隙洒在他的身上，却一点没消去这人身上的寒意。

    或许支着这人的不是那柄长剑，而是一根不枯不腐的傲骨……

    反正劝不动，沈留春索性不再劝了，加上这人突然这么抗拒自己，他不喜欢热脸贴冷屁股，又不是抖艾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