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作品:《暖流汹涌

    两辆相撞的购物车发出“砰”得一声。

    推开车子,贺循低头观察着怀里的人,确认穆静没有受伤,严肃的表情才有所缓解。

    他正要去质问事故的另一方,抬眼的瞬间,却愣在原地。

    那是一对中年夫妇,两人面容姣好,头发却花白一片。

    穆静见夫妻俩错愕地注视着贺循,四条眉头紧紧皱在脸上以为他们生气了,这时,只听贺循喊了一声。

    “爸、妈。”

    穆静愣住了,他没想到能以这种方式见到两位老人,或者,他更没想到贺循有父母这回事。

    毕竟两人从相识到结婚,贺循从未提起过家里的情况,穆静便下意识以为他和自己一样都是孤儿。

    然而中年夫妻好像没听见这声“爸妈”,他们依旧冷漠严厉地注视着贺循,目光也顺带落到了穆静身上。

    女人认出这张脸,瞪大了眼睛。

    “你不是死了吗?!”

    外界都在传唐怀特杀光了红石榴计划的研究员,穆静出现在这里,无疑令人震惊。

    不等他解释,女人又向贺循发出了质问。

    “你怎么又跟这人混在一起?”

    听到这话,贺循的脸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紧张,他下意识将穆静拉到身后,笑得很不自然。

    “爸、妈你们怎么有空出来逛街?”

    夫妻俩见他答非所问着急护人的模样,不知为何更生气了。

    女人立刻拉着丈夫转过身去冷漠地说: “好,既然你不想说,我也不想知道!”

    贺循见状伸出手想拦,谁知被男人猛地推开。

    “别喊我们,我们没有你这个儿子,我们的儿子已经死了!”

    冲突来得猝不及防,但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夫妻俩撂下这句话后飞快地远离了货架,像是在避开某种病毒。

    贺循的手还停在半空中,他的嘴唇紧紧抿在一起,仿佛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然而在那两个身影彻底消失后无声咽下。

    穆静十分茫然,他不理解刚才发生的一切,尤其是刚接受贺循有父母这件事就又要接受父母与他断绝关系的事。

    在原地站了半晌,他只能拉住贺循手,试图给予一丝安慰。

    “你和你爸妈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贺循听罢却摇了摇头,露出无力的表情。

    “他们只是不能接受一个仿生人儿子。”

    五年前,在太空中遇难的五十个飞行员里包括了贺循。

    原本贺家都已经开始准备葬礼了,谁知出现了一个意外。

    唐怀特在安德研究所里发现了许多记忆切片,这些切片记录了某个人大约三年的工作与生活,而所有切片都来自于贺循。

    与此同时,赛孳芯片的研究得到了重大突破,唐怀特便想出了一个疯狂的实验,他尝试将这些记忆切片编写进初代赛孳芯片中,再通过将芯片植入仿生人类体内的方式复活贺循。

    结果是实验成功了,与人类贺循几乎一模一样的仿生人“贺循”诞生在了这个世界上。

    然而这一成功却并非得到所有人的认可。

    首先反对的就是贺循的父母。

    他们对此感到恐惧,即便复活的贺循有着过往的记忆,也存在对家人的爱意,可夫妻俩依旧无法接受一个非人类的儿子。

    这种东西是无解的,在一部分人类心中,仿生人终究只是人类的替代品,法律可以赋予他们人权,但无法控制某些隐形歧视。

    就这样“贺循”与父母之间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不知何时起,他再也没有回过家。

    听完这些往事,穆静沉默了很久。

    此时,两人已经回到了家中,穆静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一只靠枕若有所思。

    他对贺循的“家世”表示遗憾,又想起那位母亲的话,疑惑地问:“可是你爸妈好像见过我,他们说你又和我混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贺循看着他天真的脸,想起一些过往:“你之前是安德的研究员,他们来过几次实验室,自然认识你,至于后面那句话……”

    他突然伸手拨乱了穆静额前的碎发。

    “大概是他们讨厌你吧。”

    穆静“呀”了一声,挥舞起爪子向他扑过来。

    “你才讨厌!”

    贺循捉住他的手,将人迅速摁在沙发上,听对方一边挣扎一边控诉。

    “我刚才真是多余安慰你!”穆静气鼓鼓地说道。

    贺循听了突然露出一股忧伤,他看着穆静的眼睛,问:“你真的把以前的事都忘了?”

    此刻两人之间就夹着一个靠枕,除了脑袋,身体几乎紧贴在一起。

    穆静感觉男人的呼吸喷在自己的脸颊上,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心脏因为贺循真假难辨的忧伤动了一下。

    穆静不再挣扎,他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

    “忘了,但我敢肯定以前我也很讨厌你。”

    这话把贺循逗笑了。

    他忽然低头贴近对方的耳朵,轻声道:“你猜对了,我也一直很讨厌你。”

    语毕,他的嘴唇下移,在穆静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第11章 谁是凶手

    公祭日那天下了场大雨,除了出行有些拥堵外,一切都井然有序。

    西景山早早涌入了媒体和记者,他们与穆静等后勤部的同事们一样被安排在士兵与军官之外的场地。

    通过摄像机,穆静看见烈士墓碑前站了一排高大的背影。

    贺循列在其中,与其他高级军官一样,他穿着漆黑挺拔的军装,胸前佩戴着闪亮的星系勋章,锋利的帽檐下露出一双坚毅又沉痛的眼睛。

    哀乐奏响,阴郁的天空下,整个西景山充斥着悲伤的气氛,到场的几百人不约而同地保持着肃穆,直到半小时后结束仪式,人群才渐渐有了喧嚣。

    贺循发来消息说有个临时的采访需要参加,让穆静自己先回家。

    在原地等待司机过来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从背后拍了穆静的肩。

    转过身,原来是赵展。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是等人吗?”

    赵展今天也换上了军装,只不过因为级别关系,他的色调偏灰,肩章也很朴素。

    穆静不好明说,随便扯了个借口,他见赵展抱着一大束花,好奇地问:“你是要去献花吗?”

    赵展点点头,带着他来到中央的一排墓碑之前。

    不用细看,五十座碑上都刻了一串数字——4010.11.25—4034.06.16。

    数字之下,穆静惊讶地发现空荡荡一片,没人任何人的名字。

    这时,赵展朝其中一座刻着“a1-zx”字样的墓碑半跪下去。

    他从一大束鲜花中挑选出几支缀着露珠的百合,将它们轻轻地放在地上。

    穆静见状愣了愣,迟疑地问:“你认识他?”

    “嗯。”

    “他叫什么名字?”

    “不能说。”

    “为什么,他不是飞行员吗?”

    穆静只记得飞行员培训时期,安德与诺瑞为了稳妥起见,一直对外保密他们的身份,怎知如今这依旧是个谜团。

    赵展听到这话,似乎有些意外穆静的无知。

    他解释道:“当年事故发生后,安德集团与诺瑞集团互相推诿责任导致遇难者的家属分成了两派,即便这么多年过去安德集团都倒闭了,他们之间仍然存在争议。隐匿飞行员的名字是怕家属们互相报复。”

    赵展边说边伸手摸了摸墓碑:“不过我想这不是最关键的。”

    穆静感觉他的话意味深长,他刚想问“什么是关键”,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你们看,那个人是不是穆静?”有个记者指向了这边。

    “穆静?安德集团的s级研究员?”

    “好像真是他!他怎么会来西景山!”

    不知是谁先大喊,一众刚要离去的记者忽然扛着摄像机冲了上来。

    穆静还未回过神便被人团团围住了。

    十几支话筒递到眼前,“穆研究员,请问是谁派你来这里的?”

    “外界都在传唐怀特杀了红石榴计划的所有研究员,为什么你还活着,是从诺瑞实验室逃出来的吗,还是唐怀特将你们偷偷放了?”

    “五年前安德实验室爆炸后,医生说你失忆了,请问你如今是怎么完成赛孳芯片的?”

    “听说你和其他研究员在诺瑞的实验室遭受了非人的虐待这是真的吗?”

    “对五十名飞行员遇难和你的导师赛莫元自杀你有什么感想吗?”

    “这五年,你会感到愧疚吗?”

    “哗啦啦——”

    闪光灯在雨幕中变得极其刺眼,涌上来的人潮黑压压一片,周遭的空气都仿佛被抽空,穆静站在原地感到眩晕。

    他想要逃跑,人群却又将他挤到中央,仿佛一座水牢将紧紧将他桎梏。

    穆静忍不住伸手推开身边的记者,好让自己得到一丝喘息。

    这时,一道凄厉的尖叫声刺破了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