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作品:《千秋岁引

    然而,还不等宋微寒放下心,对面的赵璟已经开口了:“令尊作为一郡之主,侯服玉食、珠围翠绕,何故为你取名‘微寒’?这岂非是无病呻吟、哗众取宠?”

    宋微寒从容答道:“回靖昭王,经年以前,家父追随皇上起事,蒙受天恩,才有了今日之荣华,是以替臣取下此名,意为‘起于微末,不忘寒贫’,以此来督促臣时刻饮水思源,铭记皇恩。”

    “原来如此。”武帝瞥了一眼案上的信纸,出来给两人打圆场:“如今你已及冠,你父亲为你取字‘羲和’,可见他对你寄予厚望,其心之切、意之笃,你可能体会?”

    宋微寒行至庭中,俯身跪答:“《楚辞章句》写,羲和,日御也。臣少不更事,得天之恩进京伴驾,享功名,受食禄,日后亦定当竭诚为皇上效驱驰之劳。”

    至此,武帝父子二人终于放行。

    同年,乐浪传来噩耗,宋连州突发恶疾,不日便病毙于榻。再等宋微寒赶回去,他的父亲已经下葬,母亲也殉情跟着去了。

    随后,他承袭父亲的爵位,成了新的乐浪郡王。有了爵位和兵权,便意味着他再无须回建康受寄人篱下之苦,谁知他竟不声不响回了建康,并投入已经拜为靖王的赵璟门下。

    ……

    这…就是他的记忆么?

    颜晗无声看着前方,心里阵阵酸涩。他知道宋微寒的经历,但也只是零散的主线剧情,全不知他时刻承受着这般埋入骨血的隐痛。

    他的记忆停在投入赵璟麾下的那一日,他的心也死在了那一刻。

    宋连州误以为赵璟是想利用他的儿子作为要挟,以此获得乐浪王府的效忠,殊不知赵璟想挟制的从来都只是他的儿子——一条完全受他掌控的忠犬。

    可惜赵璟手段阴毒,行事狠戾果决,而宋微寒天性良善,自然不愿与之为伍。

    买卖不成,赵璟自然也就容不下手握重兵、且拒绝效忠自己的异姓王,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宋微寒虽在他手下尝尽苦楚,却身负作者的照拂,主角光环又岂是他轻易能撼动的?

    但颜晗作为写书之人,却也没能算出自己的命运早已在冥冥之中,以晏书为契、与这书里的千万人连接到一处。

    “王爷,到了。”正这时,马车慢慢停了下来,帘外传来男人的呼唤。

    颜晗闻声收起思绪,眼里的触动也随着他下车的动作悉数掩了下去,一抬头,“乐浪王府”四个大字映入眼帘,他定定地立在原地,短短几个时辰,却仿佛已经过了许多年。

    “宋随。”

    闻声,立在身后的男人侧身看向他,双眸浩瀚如海,却又沉如深潭:“属下在。”

    缄默半晌,颜晗凝起神,提脚率先走在前头:“走,去见见靖王。”

    从今往后,他就不再是颜晗,而是乐浪郡王…宋微寒。

    地牢里一片昏暗,却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阴冷,然因正值盛夏,空气里难免散发着阵阵腐臭,宋微寒深深出了一口浊气,强忍住喉咙里不断翻腾的酸涩。再观身侧的宋随,面不改色,仿佛丝毫闻不见这味道一般。

    不多时,他便寻到赵璟的所在之地,当然,其实也不需刻意去找,这地牢里只住了他一人。

    此时,赵璟正静静地躺在铺满干草的木床上,直挺挺地,犹如一具早已作古的尸体。

    宋随上前一步,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变出一只火折子,随着一声轻响,黑暗顷刻跳入白日。

    视线转明,宋微寒也终于看清了赵璟的脸,即便早知他长着一张标俊的美人面,但亲眼见了却还是禁不住心生惊艳,当真是应了郭茂倩写的那句“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随着视线移近,男人的另半边脸也慢慢现于眼前,那声未曾出口的赞美骤然卡在喉间——赵璟的右脸被烧得溃烂,大块浓水结着腐肉,化成痂黏着在灼伤的皮肤上,与另一侧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他顿时胸口一窒,谅是他再克制冷静,此刻也不可遏制地战栗起来,原来那场火没能要了赵璟的命,却毁了他的脸。

    宋微寒心胆俱颤,当事人却表现得相当平静,只冷冷瞥了他一瞬便又阖上了眼。

    宋微寒暗暗咬住牙关,极力平复稍显失衡的心绪,上前轻轻唤了一声:“赵云起。”只此一句,再无下文。

    意料之中,赵璟没有丝毫回应,他又是一顿,找了一个没甚意义、却又看似合理的话题:“那日之后,十三皇子即位,改年号元鼎,尊为元鼎昭肃显皇帝。”

    赵璟仍是一动不动,连个余光也没给他。

    宋微寒不由地心生钦佩,也对他愈发好奇:“你就一点也不慌?”

    回应他的依旧是一片死寂,他顿了顿,随即转眼看向宋随。

    宋随上前解释道:“属下担心靖王咬舌自尽,便把他的下巴卸了,手脚骨也暂时用罗侯钉钉住了。”

    闻此,宋微寒身形一滞,垂在袖子里的手却不由自主颤了起来,他不敢再去看赵璟,连向来平稳的目光也掺了些本不该属于他的情绪,是悔恨,也是惶恐。

    “你、你让人来替他看看伤势,再给他置办一些御寒之物,然后再收拾一间.....罢了,先这么办。”他忽然想到藏在府里的奸细,只好收了现在带赵璟出去的心思,末了也不忘添上一句:“此事莫要声张出去。”

    言罢,便头也不回、逃似地奔出地牢。

    第5章欲擒故纵

    静夜沉沉,月黑风高,男子沿着墙根寻到一处高树下,左右环视后迎着夜色学了三声猫叫。不多时,另有三道黑影间错落在他身后。

    “你们都在?”见人齐了,男子反倒一愣,不是说有人叛出了么?

    三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开口反问:“我们一直在,出何事了?”

    联想起自己听到的传闻,男子面色骤变:“不好,中计了!”

    说时迟、那时快,暗处涌出一队人马,顷刻间便将四人围得水泄不通,再看高地,也早已被弓箭手占去。

    正当众人剑拔弩张之际,人群里走出一个男人,来者步履平缓,容色沉寂,对着四人做了个“请”的姿势:“几位,请。”

    为首者暗暗眯起眼,自知避无可避,深吐一口气后卸了周身的力劲,也不说话,只领着余下三人迎面走了过去。

    前厅灯火通明,也将堂下几人的窘迫照得无所遁形。素来听闻乐浪郡王行事磊落,原也会使这样的暗招。

    宋微寒无声坐于上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角,一面扫视着几人,直将他们看得冷汗涔涔,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们可知自己犯了何错?”

    “回王爷,我等不知。”他们虽奉命潜入王府,却从未近过郡王的身,更不敢僭越多事,至多也只是远远观望罢了,怎么可能露出错处让人拿捏?

    “不知?”宋微寒闷笑一声,在短暂死寂后猛不迭拍向桌案,怒形于色:“做了这等腌臜事,你们竟然说不知道!”

    “回王爷,我等确实....不知。”领头人呼吸一窒,硬着头皮追问道:“还请王爷明示。”他们不敢保证自己藏得有多隐秘,但从前只要不生事端,郡王也权当他们不存在,今日何故发难?

    “不自知,就是你们最大的错处。”宋微寒又是一记冷笑,起身绕着几人转了一圈,幽幽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们连自己做过的错事尚且不能分辨,难道还不是错吗?”

    众人均是一怔,尚未理清思绪,又听他连声质问道:“圣人常言,吾日三省吾身。尔等不自检,不自知,因而不自律,不知耻,难道不是错?

    礼义廉耻,为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尔等不知廉耻,乃至于悖礼犯义,难道不是错?”

    众人被他问得发蒙,其中深意也来不及思考,只记得一句“吾日三省吾身”,顺其而然地紧跟着联想到下一句“为人谋而不忠乎?”

    他们俱是士人出身,尤其在乎忠义礼信,但听他这番当头棒喝,顿觉羞愤难当,只恨不能当场找个地洞钻进去。

    唯有那为首之人眸光一闪,恍然惊觉乐浪王这是在给他们找台阶下,双唇一抿,心里也有了计较。

    宋微寒满意地看着几人的表现,面上却是一片沉痛:“现在,你们可知错了?”

    众人跪伏,朗声道:“我等知错,请王爷责罚。”

    “功赏过罚,既然尔等有心悔过,本王也不忍太过责难,你们下去各领二十鞭笞,然后离开王府罢。”言罢,宋微寒背过身去:“高处不胜寒,本王也是身不由己,你们莫要怨怼本王。”

    见此情境,四人相视无言,连忙说了些保证的话,然后高高兴兴地下去领鞭子了:“王爷心怀若谷,于我兄弟四人有再造之恩,我等岂敢再有怨言?”

    正这时,立在殿外的守门人不动声色瞥向屋内,眼中精光一闪,旋又隐了去。至此,便再与旁人无异。

    见人散尽,宋微寒身子一晃倒坐下来,紧握的手也在不觉间汗湿了一片,一旁的宋随贴心地递了张汗巾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