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作品:《千秋岁引

    宋微寒抬手示意他起身:“无碍,既已……”话音未落,他猛然怔住,唇微微开合,竟迟迟说不出下文。

    无他,只因眼前这位千钧一发横空出世的青年将军,与被扣在他府里的男人实在是…太像了。

    不仅眉眼酷似,就连鼻峰的起伏也勾勒得近乎如出一辙,但仔细端详下来,他的唇要比赵璟厚一些,下颚更宽,眼神也更为温和厚重。

    如此肖似的一张脸,竟能养出全然不同的气质,无怪是自幼被先帝亲自教养长大,与赵璟命运截然相反的——康定侯沈瑞。

    这具身体适时提醒他来人的身份,不等宋微寒继续回想下去,献官便已出声打断他的思绪:“王爷,这…现下该如何是好啊?”

    宋微寒闻声回神,目光沉沉:“继续。”

    在他的授意下,献官略去一些无关紧要的章程,将将完成了整个祭祀。

    “礼毕——”

    伴随献官的最后一句唱和,宋微寒心中大石应声落地,他注视着底下按序散去的人群,余光却扫向候在右侧的沈瑞。

    他对沈瑞的着笔并不多,作为先帝眼跟前的红人,他大多时候扮演着一个中规中矩的角色,对原身亦秉持着不亲不疏的态度。

    这一点在原身的记忆里同样得到了验证,唯一与他预想有所出入的,就只有此人貌似与赵璟交情不浅?

    这倒也可以理解。

    外戚之中,赵琼背靠乐浪王府,赵璟同样有南国公府作倚——作为先帝的舅家,南国公府毫无疑问更看重赵璟这个嫡长子。

    而沈瑞身为南国公府长房独孙,即便不是家中长孙,未来也是袭爵的热门人选。他和赵璟相交,也是情理之中。

    敛下漫无边际的思绪,宋微寒定了定神,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解决今天的烂摊子。

    察觉他收回目光,沈瑞这才不着痕迹偏移视线,四下睃巡一遍,最终向前方的青年投去意味不明的一眼。

    ……

    在去往皇宫的路上,宋微寒已经做足准备接受少帝的怒火,然而,此刻他却有些看不太明白对方的神色,怅然若失,以及不明缘由的…苦痛。

    国祭出了纰漏,说到底,损伤的还是他的威信,偏偏他却是这个反应……相比较,太后的怒形于色才更合乎常理:

    “查!一定要彻查到底!哀家倒要看看,到底是谁,竟敢公然在大典上搞鬼!”

    “是,臣定将那贼人捉拿归案。”宋微寒弯下腰,低垂的眼一片清明:“肝火伤身,还请太后保重凤体。”

    “你有心了。”太后揉了揉太阳穴,神色稍作缓和,须臾,似是联想到什么,陡然睁大眼睛,目光如炬:“哀家听说,你把赵璟接出地牢了?”

    宋微寒闻言后背一僵,他已将太后的人悉数清扫出去,又是如何得知此事?他正欲解释,忽而记起那日在万寿宫里嗅到的沉水香,是叶芷么?

    既然太后已经错会,他也正好顺水推舟,横竖赵璟也不差这一口锅了。

    “回太后,确有此事。靖王出身天潢贵胄,若长久施以刑狱之罚,恐落人口实。但请您放心,目前他仍在臣的监管之内。”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只是,靖王府残党犹未驱逐殆尽,今日之事未必不是他们的手笔。”

    此话一出,太后果然面露迟疑,宋微寒适时表忠道:“请皇上和太后放心,臣一定会彻查到底,给出一个妥帖的交代。”

    “好,此事便全权交由你来处办。不论是谁在暗中捣鬼,必须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太后一锤定音,而作为漩涡中心的新帝却始终一言不发。母强则子弱,自古如是,不知他将来会落得何等处境呢?

    ……

    拜别两人后,宋微寒一路脚步不停,直至走出百米开外,方才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浊气。

    棉质里衣紧紧贴住后背,朔风凛冽,带起阵阵寒意。

    稍作平复后,他的步子渐渐平稳下来,思绪却不自觉地飞出了眼前的青石路。

    也不知行之事办得如何了?

    仅一瞬的担忧,他的心就被适才大殿之上的稚嫩面庞所攥住,哪怕只是匆匆一瞥,他也确保自己不会看错那孩子眼里的苦痛。

    那样的眼神,轻易不会出现在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孩子身上,更遑论他还是万人之上的九五至尊。

    想到此处,宋微寒暗自叹息一声,无论是他书写的故事,还是这具躯体的记忆里,有关赵琼的信息实在过于匮乏,看来,他得想个法子尽快摸一摸对方的底细。

    就在他打定主意时,一声青涩的呼唤倏地从身后传来,宋微寒脚步猛然一顿,眸光微微闪动。

    说曹操,曹操到。人这不就来了?

    第13章蠢蠢欲动

    到底是年纪尚幼,跑个百来米就已气喘吁吁,赵琼歇了好一会儿,才再度唤出一声:“表哥。”

    见他屏退左右独自追过来,宋微寒轻蹙眉头,故作不解道:“皇上,您这是——您可是有要事嘱托微臣?”

    听他问起,赵琼反而迟疑了片刻:“表哥,你…当真要彻查此案吗?”

    宋微寒微微一怔,随即便听他补充道:“今日之事已经惹人非议,若再大肆追查,广而告之,朕以为…此举恐怕不仅不能震慑群臣,反而会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思变。”

    “皇上英明,是臣思虑欠妥,请您放心,臣一定小心审查,以免使得事态恶化。”宋微寒自然不会轻信他这番冠冕堂皇的托词,他很好奇,对方究竟因何做出如此有违常理的举动,他到底想隐瞒什么?

    赵琼听他错会,一时口快:“不,朕是想,与其深究到底,不如…咳……”

    他迅速止住话头,仅隔数息便恢复如常:“朕的意思是,朕初登大宝,根基尚浅,虽有表哥你鼎力相助,但今日之事,无论是天意还是人为,都证明朕尚且人心不足。

    遥想当年玄武门之变,太宗于事后昭告天下,大赦太子旧臣,由此成就了一段圣君良臣的佳话。

    朕虽无太宗皇帝之德才,但亦想效法先贤,以德报怨,隐恶扬善。”

    少年语速不急不缓,但一字一句,皆掷地有声。

    宋微寒听后心头大震,无论他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心,但小小年纪就能有如此见地,实非常人。

    一丝隐秘的欣慰感从心底溢出,随即充斥了他整个胸膛。饶是将来他们极有可能分道扬镳,但此时此刻,他依然不免为他感到自豪。

    “您这番话,犹若拨雾观天,臣不禁为自己的短视深感汗颜。”

    “表哥言重了,自朕登基以后,事事由你操持,真要论起该惭愧的人,也是朕才是。”赵琼笑了笑,继续道:“不过,你与朕骨肉相连,这天底下,朕所能依靠相信的也只有你。”

    宋微寒当即借势表忠:“臣定不负您的厚望。”顿了顿,他话锋一转:“不过,针对今日之事,臣认为以直报怨虽可,然敲山震虎亦不可免,您放心,臣会点到即止。”

    赵琼的目的已经达到,也就不再纠缠下去:“既如此,便劳烦表哥辛苦一遭了。至于母后那边,朕会亲自说明。”

    “您折煞臣了,您是君,羲和是臣,为君分忧,实乃臣子之责,何况辛苦一说?”宋微寒垂眸看向眼前这个堪堪只到自己胸口的少年,意有所指道:“不光是臣一人,这天下所有臣民都得听从您的号令。”

    乍然听到这番话,赵琼不禁浑身一激灵,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竟一改适才的从容,心不在焉地落下一句场面话便回宫去了。

    “朝事繁重,表哥也要善自珍重,切不可再伤了身子。”

    宋微寒深深地注视着他远去的背影,神色难辨。

    看来,今日除了自己,的确还另有他人在其中浑水摸鱼。究竟是谁,能值得谨小慎微的皇帝冒着与太后交手的风险也要亲自出面来保?

    既然皇帝不肯明说,那他就只有亲自去问太后了。

    ……

    一脚踏出皇城,便见失踪数个时辰的宋随已驾着马车候在城门口。

    “王爷,事情办妥了。”

    宋微寒低低应了声,待马车行至僻静处,才开口问道:“你就没有想问的?”

    车帘外传来青年从容的声音:“王爷所思所行,必定有王爷的道理,属下只需奉命即可。”

    宋微寒把玩金质印章的手微微一顿:“…若本王要的是你的命呢?”

    “宋随的性命本就属于您。”仿佛对他话里的揶揄毫无所觉,宋随的回答严肃且真诚。

    闻言,宋微寒暗暗轻叹,似庆幸,又似惋惜:“既是本王的命,你可得保管好了。”

    宋随面色一凛,不由握紧了缰绳:“是。”

    宋微寒闻声莞尔一笑,至此,是真心相信他了。

    他让宋随所窃之物,是能让赵璟手里那张废纸死而复生的宝贝,也是他用以自保的护身符。多智如宋随,自然能看出此二者之间的关联,这也是他对他的最后一重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