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作品:《千秋岁引

    老管家这才回过味来,正欲开口,却被一道爽朗轻快的呼声抢先截去了话头:“老师——”

    未见其人声先至,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老管家不由喜上眉梢,垫着脚翘首以望:“老爷,是盛二公子!”

    “这个小祖宗怎么也来了?”容文翰登时板起了脸,眼尾的褶皱却随着这轻快的声调层层荡开。

    来人快步行至正堂,又倏地停下脚步,先是有模有样给两人作了一揖,再一抬头,露出狡黠的笑:“老师,洪丰叔。”

    容文翰鼻子一哼,似笑非笑道:“亏你还记得有我这个老师。”

    盛如初眨了眨眼,故作哀戚道:“老师这是说的哪里话,学生一听说您今早到了建康,当即就马不停蹄赶来了。不成想这一见面,您就要冤枉学生,真真是伤了学生的心。”

    容文翰指着他看向一旁的老管家,一边笑一边骂:“你瞧瞧,你瞧瞧,我这还没说什么,他就已经先怪起我来了。”

    老管家也跟着笑:“还不是您平日里太惯着了。”

    见两人笑了,盛如初这才大喇喇地坐向一旁:“学生一路走来,早已经唇干口燥,不知老师可否赏口茶给学生吃?”

    容文翰招了招手,老管家当即唤人传了茶来。

    盛如初瞧着碗里的粗茶,又看了看一旁还没来得及撤下去的君山银针,不禁又委屈地努了努嘴:“老师当真偏心。”

    容文翰瞟了他一眼:“粗茶解暑。”

    “老师此言极是。”言罢,盛如初仰头一股脑把茶咕咚咕咚全喝了,末了还不忘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容文翰眉毛一抖,他怎么就教出这么个玩意!

    盛如初抹去嘴角的水渍:“数年不见,老师的风采依旧不减当年。”

    容文翰毫不领情:“你拍马屁的功夫倒是日益精炼。”

    盛如初笑弯了眼:“这要多亏老师教得好。”

    “小王八蛋!”容文翰笑骂一声,随后追问道:“今日在朝上可有听到、学到什么,说与为师听听。”

    盛如初顿时心虚不已:“学生一个小小五品官,满朝文武排下来,都已经排到末流了,哪里听得到他们的高谈阔论。”

    容文翰似乎并不意外,但满含笑意的眼还是禁不住颤了颤,他什么也没说,仅仅停了一息便起身道:“也好,今日不谈政事,来,陪为师下盘棋,这回你总没有托词了罢?”

    盛如初暗暗松了一口气,大步追上去:“学生哪儿敢呐,这就来,这就来。”

    两盏茶后,暮色渐渐沉了下来,池塘边的柳枝无力地垂向水面,忽而,天空中闪了几声闷雷,一颗雨珠滴了下来。盛如初用手沾去额上的水珠,心中一动,便起身告辞:“老师,看天色似乎要下雨了,再不回去我爹又要训我了。不知老师可否借把伞给学生,学生改日再来拜会?”

    容文翰许是尽了兴,也不拦他:“你去找洪丰拿吧。”

    盛如初恭敬行了一礼,这才沿着原路折返,方走了几步,平稳却不失旷放的吟声突然从耳后传了过来:“忆昔作少年,结交赵与燕。金羁络骏马,锦带横龙泉......”

    他脚步不停,心里却不自觉跟着默念了起来:“空名束壮士,薄俗弃高贤。中回圣明顾......”

    一脚踏出太傅府,雨便下下来了,细细密密地砸在地上,瞬间晕成一团。街上的行人四处流窜躲雨,盛如初一边哼着诗,一边不紧不慢撑开伞,谁料一转眼,便瞧见站在对面的男人,还未出口的小调登时卡在了喉咙里。

    顾向阑的头发已经湿了小半,额前碎发湿哒哒地粘在脸上,相较于平日一丝不苟的沉闷,此刻的顾相爷看着极其随性,且一眼就抓住了盛如初那颗孟浪贪欢的心。

    盛如初没想到他还等在外面,此刻再想回避已为时晚矣。

    “我道昨夜何故吉星高照。”短暂思衬了一番对方的身份及行事风格,盛如初立即笑着迎了上去:“相爷可还记得下官?”

    顾向阑望着他,平静地念出了他还没来得及念下去的诗:“乘兴忽复起,棹歌溪中船。临醉谢葛强,山公欲倒鞭。”

    眼看着雨越下越大,盛如初只得向前进了两步,伞影大半斜了过去,也遮住了顾向阑审视的目光。

    盛如初好似没听见他的话,只轻声问道:“雨下大了,相爷可需下官送上一程?”

    顾向阑侧身与他并行:“有劳。”

    盛如初笑了笑:“相爷客气。”

    “如今不在朝中,你不必在意那些虚礼。”许是因为淋了雨,顾向阑的声音里也沾了些雨水的寒气,但听着却并不慑人:“你我属同辈,可以字相称。”

    盛如初微微一怔,心里又惊又骇,他可不敢跟这位顾相爷称名道字,都说顾向阑是成了精的葫芦,能镇宅、可化煞,能捧着就绝不能轻慢了。

    久久不见回音,顾向阑疑惑地偏过脸:“怎么?”

    盛如初敛下思绪,朝他露出得体的笑:“相爷与家父同比高,下官不敢妄呼名姓。”

    顾向阑收回视线,径直道:“景明。”

    “嗯?”盛如初下意识挑了挑眉,所幸顾向阑并没看见他那副轻佻的姿态。

    “我的字。”顾向阑目不斜视,轻和的语调却好似在人心上挠痒一般:“要叫叫看吗?永山。”

    盛如初没想到他会知道自己的字,还如此熟稔地叫了出来,略一失神,话已脱口而出。

    “景明。”

    ……

    日月无光,狂风大作,乌云悬在天上,化成雨水淅淅沥沥打了下来,街上行人匆忙奔窜躲着斜行的雨,唯有顾、盛二人仿若浑然不觉,依旧慢悠悠地并肩走在石路上。

    回想起适才的失言,盛如初懊悔不已,一再警示自己:美色误人,美色误人。

    察觉到他的异样,顾向阑禁不住有些诧异,他还道这位盛郎中谨肃得很,未曾想竟也会露出这样破绽百出的神情。心念一起,便开口叫了声:“永山。”

    “啊?”盛如初堪堪回神,望向他的目光透着迷茫。

    “我们找个地方躲雨?”顾向阑微微扬起唇角,心想:与其说破绽百出,不如说憨态可掬?

    “好。”闻言,盛如初连忙将人引到一旁的屋檐下,心里更是怅惘。他还是头一回见顾向阑这样笑,一时竟生出莫名亲近的错觉。

    若兄长还活着,大抵也是这般年岁了,也会和自己同撑一把伞,还有阿璟。也不知他在成陵过得如何?可有念及自己?啧,也不知寄封信回来。

    两人一同站在屋檐下,神态亲昵,所想所念却大不相同,颇有些同床异梦的意味。

    顾向阑半侧着脸,一边赏雨,一边和他随意扯起家常:“永山是何年入的仕?”

    盛如初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只能生硬地回复着:“回...咳、是元初十九年。”

    “十九年…算起来我要比你早上四年。”顾向阑似是没有察觉他的戒备,仍顾自跟他说着无关紧要的话:“倒是个有意思的年份。”

    可不是么,有人在那一年乌纱不保,抄家流放;也有人借着那一年的好光景,青云直上,封王拜相。譬如眼前的这位顾相爷。

    “提及入仕,就不得不提到我的恩师容太傅,听他老人家说,除了天家的龙子龙孙,在我之前,他还有个学生,人道是——学比山成、辩同河泻,明经擢秀,是为永山也。”

    顾向阑似是被什么吸引了目光,也不看他,只目不转睛地透过重重叠叠的雨幕向外看去:“只可惜他早早弃学而走,自此明珠暗投,甘于庸碌。老师每每念及此人,都要捶胸顿足,悲不能自已。”

    盛如初仍是那副恭谨的姿态:“那当真是...太可惜了。”

    “我入门晚,不然也能亲眼见一见这位小师兄的风采,读文做学问上,比之今日或许还能再精进一步。”顾向阑依旧望着外面,眉眼间满是惋惜与悲叹,似乎毫不在意他的否认,又好像当真不知心心念念的师兄就站在自己身边。

    许是他这番神态委实太认真,抑或是这张脸太过惑人,谅是刻薄如盛如初,一时之间也不好再说出什么生分的官话。

    在这长久的静默里,雨势终于有了收停之象,眼前几无行人,唯有颗颗雨珠成串从屋檐上滑落。正这时,雨地里出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熟人。

    闻苑?!他不是已经疯了,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此时,顾向阑也注意到他了:“听说这位是今年考生里的佼佼者,似乎从前就已经小有名气了,怎么,你认识?”

    “点头之交罢了。”盛如初轻轻应了一声,同为元初十九年的贡生,且同样的出身不高,他和闻苑也算有过一同论诗作赋的交情。

    相比他的寡淡,顾向阑显得很有兴致:“既与永山结识,想必确实不是池中之物,不知永山认为他能进入殿试吗?”

    盛如初看着闻苑的背影:“不好说。”

    顾向阑反问向他:“此话怎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