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作品:《千秋岁引》 饭后,宋微寒坐在矮凳上向外看去,远处一片火光,白烟袅袅直冲天际,凄厉哀声依稀可闻。
宋微寒站起身,拍去下摆上的尘土,随口道:“行之,我出去转转,不必随行。”
宋随心领神会:“是。”
告别宋随后,宋微寒径直走向火光之处,不多时,一熟悉身影便悄然而至,来人似乎很高兴,手也抓着他的,嘴里还哼着小调。
宋微寒禁不住弯了唇,侧过脸看向他,也不问缘由,就这么痴痴看着。
四月底,入夜已经不那么黑了,明月高悬在苍穹之上,也映出了藏在男人眼里的星河。
他禁不住向男人凑近了一步,也终于听清了他在唱什么。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宋微寒当即打断他,板起脸佯怒道:“好啊,你竟然将我比作女子。”
赵璟歪过脸,长眉一挑,颇为自得道:“他们都这么唱。”说着又念了一句:“爱而不见,搔首踟蹰,唱的可不就是我么?”
宋微寒轻哼道:“不过一月不见,你就这么急不可耐?”
赵璟反问:“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一月不见,绵绵无绝期,你教我如何不思?如何不急?”
宋微寒喉咙一哽:“这话到底是谁教你的?”
赵璟停下脚步,洋洋得意道:“情难自已,无师自通。”
宋微寒:“……”
赵璟牵着他继续走:“羲和。”
宋微寒瞥向他:“嗯?”
赵璟却不再回话了,只是扣住他手指的力道暗暗加重了些。
他是有话要说的。
他这一生,其实并不乏知交好友,朱厌狌狌自不必说,沈瑞、赵琅、赵瑟,盛家二子,宣家三虎……便是弃他而走的芷儿妹妹,也是他记在心里的人。
但身边这个人是不同的。这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他一直陪着母亲到死,却依然难以补全她心里的缺口,他和那个男人,都是她的至亲至爱,但这两种爱,无法相通,也无法抵消。
具体是哪儿不同,他说不清,只知道此刻和身侧之人结伴走在这条泥路上,自己总是忍不住去想,这条路要更长些,夜也更长些,这样就好了,这样就够了。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回如此简单地去想一件事是什么时候了,作为长兄,他注定要多思多忧多虑,但今时今刻,他却再也生不出其他的心思。
可惜,今夜非永夜。
“道生阴阳之论,人有雌雄之别,阴阳合,万物生,此乃道法自然。然,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上有天道,下有人道,天定阴阳,我断乾坤,你为乾,我便是坤,你为坤,我便是乾。”
宋微寒不解地看向他:“突然说这些做什么?”
“不必羞怯,不必自疚,只要你想,也可以奉我为女子,左右不过都是人定的说法。”停了停,赵璟又是一挑眉:“因此,你我两情相悦,从来不是离经叛道。”
宋微寒抿直了唇,久久不回话,又走了数十步,才倏地放声笑了出来:“不愧是靖王殿下,在下才疏学浅,自愧弗如。”
赵璟伸手搂住他的腰,朝他挤了挤眼:“哪里哪里,你看今夜月明星稀,此处只你我二人,只要你想,本王还可以教你一些’不负春光‘的好东西。”
宋微寒斜了他一眼:“现在可不只有你我了。”
闻言,赵璟登时收了笑,见前方不远处火光冲天,人也迅速正经起来:“跟我来。”
不出预料,晚间那伙人果真在此地进行火葬,并不安静的氛围,一声声此消彼长的哀嚎消散在烈烈风中,与其说肃穆,不如用吊诡来形容更合适。按理说,古人讲究入土为安,如此大肆火葬,不免引人生疑。
“他们怕也是把这些人看作邪祟入体了。”
赵璟略一颔首,暗自攥紧了宋微寒的手腕,将他半个身子都护在身后:“这里,很不寻常。”
宋微寒也抿紧了唇,整个后背都不自觉绷直了。
赵璟目不转睛盯着人群,一边道:“闻人语有没有跟你说其他消息,譬如他们是如何染的病?因为节气?”
宋微寒道:“恐是有人掺了不干净的东西。”
赵璟眸光一定:“你是说……”
话还未出口,周遭突然就静了下来。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个通身白衣的老者,只见他手里举着一只火杖,高声吟唱着什么。
赵宋两人更加聚精会神,试图从这些模糊不清的话语里分辨出可用的消息。
目光所及,只见那白衣老者仰首一挥,圆月忽地一暗,漫天白雾便直冲隐匿的二人逼来,赵璟猛不迭退后一步:“不好!中计了!”
还不等宋微寒问出口,口鼻就被他死死捂住,随即就是一阵剧烈的眩晕感,耳边风声飒飒作响,刮得他睁不开眼。
过了不知多久,正当他意识模糊之际,一阵痛感从背后袭来——他整个人都被赵璟摔到了地上,而赵璟也跟着跪倒下来。
宋微寒强自振起精神:“云起?”
“没、咳咳、我没事。”赵璟无法形容这种感觉,只觉得喉咙干得不行,眼前黑白交替,呼吸也越发急促,但即便如此,他却觉得周身的血都在四处乱窜着,思绪纷杂却清醒,下一刻,却又猛地全部消散了去,他险些快分不清眼前这个人是谁了。
“宋羲和!本王劝你及早弃暗投明,莫要行下大错,届时,本王还能念在你宋家守疆有功,饶你不死!”
“你当真以为本王贪图的是你手里的兵权?你今日毁了本王的前程,怕不怕日后到了地下,你父王不敢认你?”
“主少国疑,臣心不振,没了本王,单凭你一介书生,如何压得住这四海之内的虎豹豺狼?若本王今日死了,你也活不过三载,不信,咱们走着瞧!”
宋微寒闻言皱紧了眉,言语慌乱:“云起,你…好了好了,已经没事了,都已经过去了,不会死,谁也不会死,你不会,我也不会,我这就带你去找闻人语。”
下一刻,赵璟猛不迭将人扑倒,双手扣住他的喉咙,力道大得好似要将他拆吞入腹了似的。
宋微寒紧紧握着他的手腕,脸也涨得青紫,但他失了先机,此刻如何也不是赵璟的对手。久而久之,思绪越来越慢,视线也黑了大半,而此刻,耳边却响起了男人先前唱的小调。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羲和,羲和,羲和……”
宋微寒猛地惊坐起来,压在身上的力道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刺眼的日光让他下意识别过了脸。
天亮了?等等…赵璟!
他连忙爬站起来,还没走两步又要倒下去,幸而宋随眼疾手快,及时将他扶正:“公子。”
宋微寒摆了摆手,一边道:“我、我没事,他呢?他怎么样了?”
宋随眸光一闪,随即道:“靖王没事,是他亲自把您送回来的。”
宋微寒这才缓过了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人去哪了?”
宋随抿直了唇,背在身后的手狠狠一抽,长久后,才在对方疑惑的目光里答了声。
“靖王没事,但到底伤了身子,此刻已经寻医去了。他让我转告您,他先走一步,不日便会与您会合。”
第61章守株待兔
思绪回转,眼见日上中天,宋微寒终究还是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了宋随。
宋随向来忠直,他本不愿去猜忌他,可如今赵璟迟迟没有现身,他也不得不重审他那一日说过的话。
到底是确有其话,赵璟失信在后?还是宋随有意瞒下了他当日的处境?
宋随向来敏锐,自然也觉出了他这一眼里的深意,烈日灼心,他暗自苦笑着别过了眼:“公子,此刻火伞高张,暑气逼人,您已经寻了半日,属下给您找个地歇歇脚。”
宋微寒略一颔首,却不等他,率先走在前头找了个歇脚的茶肆。
这是对他有气了。
宋随紧紧跟着他,又问掌柜要了壶茶,亲自给他甄满:“公子。”
见他鬓发汗湿,宋微寒心头一紧,到底还是起了恻隐:“坐下吧。”
宋随手一顿:“属下不敢。”
“还有你不敢的事?”自知失言,宋微寒气恼地撇开脸,生硬道:“叫你坐下就坐下,吃了茶,歇了脚,下面还要赶路,难不成午后还要我背着你走?”
宋随抿了抿唇,闷声道:“属下不敢,属下这就坐下。”
宋微寒不出声了,顾自静心沉思起来。
乐浪近在眼前,在这个节骨眼赵璟突然失踪,到底是做贼心虚,还是另有隐情?他当日说的“中计”,中的是谁的计?为何自己每走一步,都有人事先埋伏好了,是有人不想他平安抵达乐浪?
一个又一个疑问盘旋在胸口,宋微寒眯着眼望向悬在正空的太阳,不消半刻便有了计较。既然人人都盯着他,他也就只好守株待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