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作品:《千秋岁引》 盛如初退于三军后作壁上观,面上诚惶诚恐,心里却在擂鼓叫好。
好!杀得好!今日甭管谁挨了刀子,都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
眼见着云团越滚越大,一束金光猛地刺破云层,眨眼间,云销雨霁,风平天开。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青年的声音温雅而平和,却如悬剑临头,直指满堂官宦:
“父皇在时,常常自愧于心,早前未能照管好鸣鸾,以致他犯下滔天大罪,舞象之年便锒铛入狱,终生无可再见天颜。
然,儿子之过,父母之失也,每临大赦之际,父皇便夜不能寐,望月涕零。天下父母儿女皆团圆,唯家父戚戚自哀而不得归所,今日,您宽恕了鸣鸾的罪责……”
说到此处,赵琅已哽咽难成语,他俯身匍匐堂下,一字一句,寸寸割肉:“为人臣,为人子,临今上之恩德,臣铭感五内,不知所言,唯念一句——”
停了停,他叩了一首,高呼:“吾皇明并日月,仁载天地,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琅一哭,盛如初自然也要跟着哭:“吾皇明并日月,仁载天地,万岁万岁万万岁。”
盛如初站出来,盛观自然也不能推却,又因赵琅提及先帝,一来二去,人群都稀稀散散跪下来,一声声万岁此起彼伏,好不壮观。
赵琼怔怔地看着这幅场景,目的达成,他却感受不到一丝快意。
长久后,他极力扯了扯嘴角,笑得竟比哭还难看:“众爱卿能体察朕心,朕、不甚欣慰。”
……
下了朝,一青一赤两个身影相依偎着走在宫道上,若有人从旁路过,定会侧目称奇——历来沉静的逍遥王居然也有眉开眼笑的一日,而轻浮惯了的盛国舅竟也会小心翼翼、细声细气。
相去甚远的两人走在一起,非但没有半分违和之象,反而更显相得益彰。或许这就是血脉亲缘…罢?
赵琼敛下目光,也掩去了一闪而过的失落,再抬眼时,便只剩一片清明。
“木深,依你之见,朕今日之举,将来可会悔恨?”收回视线,赵琼转身往回路折返。
云念归跟在他身后,神情郑重,似乎并未觉察他的异样,又好似只是在认真思考他抛出的问题:“回皇上的话,大赦天下,以示君恩,百姓感激还来不及,又岂会让您后悔?”
赵琼抿着唇,片刻后才溢出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但愿如此。”
一路无话。
远远瞧见建章宫门前立着的男人,还不等赵琼有所反应,便率先察觉身后之人的脚步明显轻快许多,他不由无奈莞尔,心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把如故调进期门军,省得某人朝思暮想,脑子都不利索了。
遂,云大仆射被无情地留在了朱色隔扇门外。
“结果如何?”短暂沉默后,赵琼翻开折子,一边问向对面的男人。
沈瑞目不斜视:“禀皇上,经过这一年明察暗访,臣已经可以确定,去岁冬祭一案,出自逍遥王府一等侍卫昭洵的手笔。”
赵琼指尖一顿,随即又迅速翻看起来:“证据。”
沈瑞从怀里取出一只叠好的帕子递过去,解释道:“这里有两根银针,一根是臣当初从祀物身上取出来的,另一根则是从昭洵手里拿到的。”
停了停,他摊开帕子,继续道:“这两根银针都是市面上常见的暗器,然,一个人常年练武,必定会有自己惯用的技法。这两根针的针尖都有被内力灼烧的锈红印记,看似不显眼,实际没有深厚内力,寻常人很难做到如此地步。
其次,无论从色泽,还是从深浅来看,这两个印记皆如出一辙,只会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这世上内功层次相似之人何其多,你怎么保证一定是昭洵?”赵琼仍盯着手里的折子,面色平静得有些诡异。
沈瑞亦是不动分毫:“推断是您提出来的,臣只是证实了您的猜想。”
周遭短暂地静了一刻,赵琼忽然放下折子,笑着看向他,话题陡转:“如故,你今日是没见着他们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的样子,张口闭口无非都是祖宗礼法、金科玉律,说的那叫个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自朕登基以来,何时见过这幅场景,便是当初绑了他们的子孙,也没有过这样,那个人就这么让他们害怕么?”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忽地低了下去:“你说朕…是不是做错了?”
沈瑞平静地看着他滔滔不绝地陈述,过了好一会,才回道:“大赦天下,是君恩浩荡,您是天,天意何错之有?”
赵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仿佛是想从他冠冕堂皇的官话里找出一丝半毫的怜悯。
但很遗憾,沈瑞自始至终都很冷静,却让赵琼更觉难堪。
又是一阵无言,他仰背倚了下去,一手遮脸,叹息道:“原本朕还想把你调到木深麾下,但这么一看,有你坐镇羽林,南军才得以安稳。”
不等答复,他已下了逐客令:“好了,你出去吧。冬祭一案,到此了结。”
“是。”沈瑞俯身作揖,随后把帕子叠起放入怀里,退身而出。行至门外,便见云念归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遂朝他略一颔首,便下去处理东西了。
云念归眼睛一亮,默不作声看着他远去,嘴角却好似要咧到耳根去了。
而大殿之内,仍是寂然一片。
穿过指缝,赵琼痴痴看着高悬的房梁,心却低落到谷底。
他从未怀疑过九哥的真心,也能猜到他当初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让自己远离纷争。可为何当真相摆到面前,他反而如此落寞?近一年的查探,到底是…为了什么?
想着想着,他又坐直身子,拾起遗落一旁的折子继续批阅。未过一刻,一道湿痕划过脸颊,赵琼当即紧紧抿起唇角,眼眶里却克制不住地涌出大片泪珠,一颗、一颗,接连落在洁白的衣襟上。但即便如此,落在纸上的字依然规整得不乱方寸。
世人大多如此,哭过笑过吵过闹过,最终都要沉寂在无可奈何的现实里,很多事,过了,就过了。
婆娑世界,一切莫非是苦,熬不过,是一个“死”字,熬得过,仍旧是一个“死”字。
生死且先不论,咱盛国舅一向奉行及时行乐,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赵琅接过帕子擦了擦唇角,颇为无奈地朝对面的男人推了推颗粒不剩的瓷碗:“如此,舅舅可满意了?”
“若你餐餐如此,舅舅会更满意。”盛如初把手搭在他腰上,这么虚虚一比划,登时皱了眉头:“宝儿,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瞒着舅舅?”
赵琅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安抚道:“舅舅放心,我没事。”
停了停,他小心翼翼地追了一句:“只是…还请舅舅替我在…在大哥面前美言几句,先前多有得罪,还请他……”
“宝儿!”盛如初骤然叫停了他,声音也一下子沉了下来:“那是他们的家事,不是你我能掺和得了的,及早退出来,舅舅还能保住你!”越往后说,他的气息也越来越乱,尤其最后一句,几乎是压着声吼出来的。
赵琅也跟着置了气:“若连我都不护着琼儿,还有谁会替他谋出路?舅舅,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盛如初哑声追问:“那鸣鸾呢?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一听这个名字,赵琅就忍不住打起寒战,只能断断续续吐出几个让人听不真切的字眼:“我会陪着他的。”
察觉到他内心的挣扎,盛如初当即摆正他的脸,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你听好了,不论你要做什么,切记以身家性命为上,应承不下的只管交给舅舅。至于鸣鸾,自有人惦念着他,他从来都和你没有关系,一切命数,皆由天定。”
赵琅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神情,一时哑口,只能勉强点了点头。
见他应下,盛如初的脸色才稍作缓和:“老头子已经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我这个做儿子的也管不着他。只有你,我盛家只有你了。”
赵琅闻言又是一颔首,神色晦暗。
话已说尽,盛如初也不再为难他,又同他说了些近日遇见的趣事,无非是拳打了哪个纨绔,荣获了哪位姑娘的芳心,只逗得赵琅眉开眼笑,两人才出了酒楼游街去。
昭洵跟在后头,不近不远,无声无息。蓦地,身后冒起一阵寒意,他迅速回身,只见一身着墨色金蟒飞鱼服的男人定在原处往这边看。
昭洵暗暗握住别在腰间的佩刀,只一瞬,又收回视线跟上了前面两个毫无知觉的身影。
时间过得很快,天色慢慢暗了下来,跟在后头的沈望不知几时也已经离开了。
盛如初把两人送回府就原路折返了,说甚么今夜有美人相邀,春宵一夜值千金,遂赶着趟儿地跑了,端的是一副不避讳、不知羞的耿直做派。
九月乍冷,入夜后更是寒风阵阵。昭洵轻轻阖起被风吹开的轩窗,忽而听见一声熟悉的低唤,立即推门进了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