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作品:《千秋岁引

    眼见着他又絮絮叨叨数落起来,林申敏立即给宋微寒递了个颜色,一边安抚道:“我那不是舍不得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生平最怕看小妹哭,你都没看见她抹眼泪的那个样子……”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八百年前的旧事都要翻出来说,吵得不可开交。

    宋微寒不得已,只得领着赵璟匆匆告退。他二人一走,屋内就倏地静了下来,不多时,一鹤发老者由着侍人从耳房扶出。

    林申寅、林申敏对视一眼,齐声唤道:“爹。”

    林巡缓缓坐于上首,开口道:“这驴脾气,跟牵衣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罢了,他想查就让他去查吧。”

    林家两兄弟惊呼一声:“爹。”

    林巡摆了摆手,佝偻着的腰如同一棵苍松,沉默而有力。

    “事情是瞒不住的,该知道的总归都要知道,重要的是,他有没有承担真相的能力。”

    第89章不识庐山

    出了林府,宋、赵二人一左一右,走了约有半里路,赵璟才开口:“你一向言辞委婉,敬重长辈,今日却当着两个舅舅的面分毫不让,恐怕也是看出什么了。”

    宋微寒略一颔首,红白脸,这可是他惯用的伎俩。

    赵璟问道:“对此你有什么想法?”

    宋微寒沉吟片刻,答道:“看情形,他们应该知道一些内幕,却不愿告知我,事关父亲母亲的生死,非同儿戏,我想不通他们为何要隐瞒。”

    赵璟摸了摸下巴,默了半晌,忽然道:“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可能是想保护你。”

    停了停,他补充道:“真相,今日的你或许还无力承担。”

    宋微寒微微一怔,以他的既往经验,还真想不到这一层,随即又联想到自己这具身体的起伏变化——

    心理学上有一种防御机制,当一个人遇到强烈刺激,潜意识里会忘记这些事,从而形成选择性适应。

    而这具身体消失的记忆,正是从他起了谋逆之心前开始的,这也意味着,原主不愿留下自己算计赵璟的记忆,是因为愧疚吗?难不成…他其实已经查出真相了?

    正当他思索之际,赵璟握住了他的手:“不必开棺了,到此为止。”

    宋微寒错愕地看向他,只听他继续道:“适才我听你舅舅所言,料你还没有把‘查出我是凶手’的事揭出去,那么,这个误会如今也只有宋叔叔和宋随等少数人知道,你我只需想法子说服他们就是。你没必要为了我所谓的清白,再将自己置于危难之间。”

    宋微寒轻轻摇头:“便是不为你,也要为我自己。”

    倘若乐浪王的死确实另有隐情,而且这极可能影响原主的记忆,他就一定要查下去了。他有一种预感,这些遗失的记忆和真相,关乎着自己将来的命运。

    赵璟失笑:“你不怕吗?”

    当初他得知宋连州暴毙的消息,便先一步派人下去查访,后来又在宋微寒身边安插了探子,俱是一无所获。而今日,从林家人遮遮掩掩的态度来看,他几乎已经想到了一个最接近真相的可能。

    而这一点,宋微寒也有所感应,所谓千防万防,家贼最难防。

    “不怕。”

    闻言,赵璟加重了手中力道:“既如此,那我也只好全力奉陪了。”

    宋微寒确实不怕,他本就亲缘淡薄,何况还不是他的亲人:“嗯。”

    赵璟还在安慰他:“其实这也不值得怕,祸起东墙,不过人间稀疏平常事,谁也不要相信。”

    “包括你吗?”

    “包括我。”

    ……

    自从回到乐浪,宋随就不怎么留在宋微寒身边了,转而一直跟着宋重山东奔西走。目前他二人的首要任务,就是找出一名能给先王爷验明死因的仵作。

    然验尸容易,验骨却不简单,经过大几日的明察暗访,他们倒是圈定了一个合适的人选,可等他们赶到时,才得知这位“俞活手”早在数年之前就已经洗手不干了。

    别看仵作是下九流行当,但手里有功夫的多少都有些古怪的傲气,便是宋重山这样德高望重的人物,多次登门也照样被拒于门外。

    走在石板路上,宋重山一想起那俞先生的屁话,不由再三愤愤难平:“若非你拦着,我早就把那老匹夫给绑了!”

    宋随平心静气道:“您就是把他绑了,他也未必肯做事,不如找个别的由头把他请来。”

    宋重山暗暗“嘶”了一声,喜色难掩:“你已经有头绪了?”

    宋随略一颔首:“此前,那俞先生的儿子称,俞先生是因为迁了新居,才不肯再行检尸之事,我便多留了个心眼,四下一问,得知他正重金求画以镇新宅。”

    宋重山不解地拧起眉:“既是为镇宅驱鬼,岂不是更不肯帮我们了?”

    宋随脚步一慢,忽而反身拔刀劈出去,一边不慌不忙地回答:“他所求之物,并非寻常画作。”

    宋重山警惕地看向落在身后的黑影,待看清是谁后,眼中又添了几分惊愕,再观宋随面不改色,显然早知来者何人。

    狌狌猝不及防被他抓个正着,当即恶人先告状,怒道:“你又使诈!”

    宋随毫不在意朝他点了个头,收回刀,继续给宋重山解释:“他所求之画,乃一副墙绘,要有四季府神,动静随心。前者倒是好办,后者却不易实现,因而这差事至今迟迟无人接下。”

    宋重山闻言嘴角一抽,道:“四季府神,动静随心?这老匹夫是存心刁难人吧,他也不怕半夜起身吓没了半条老命!”

    宋随对此不置可否,他对这位俞先生的那些神神鬼鬼的想法没兴趣,只知要想请到他,必须得帮他搞定这个玩意。

    “眼下一时半会,我们也找不出能画出这幅墙绘的画师,还是先回去,之后再徐徐图之。”说罢,他对狌狌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

    “也好。”

    宋重山看了眼狌狌,压低声音追问道:“你怎知靖王会派人……”言尽于此,他暗暗沉了心,这皮猴子轻功忒好,连他都没能察觉。

    宋随直言:“不是靖王的意思。”

    “你怎知不是?”宋重山疑惑地皱了皱眉,忽而心中一颤,一掌拍向他的背:“混小子,你可得给我稳住了!”

    宋随脚步一顿,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狌狌:“您有些草木皆兵了。”

    狌狌凑上来,见宋重山面色凝重,遂开口追问道:“你们怎么了?”

    宋重山神色一变,正欲找个借口囫囵过去,却被宋随抢先截了话头:“我们在想,有什么办法能让画动起来。”

    狌狌惊异地眨了眨眼:“画怎么可能会动?”

    宋随也没指望他能说出什么高见,忽听他又接了一句:“除非没画在纸上。”

    话音刚落,四下静了一静,宋重山连忙追问道:“此话怎讲?”

    狌狌被他看得发怵:“墨落在纸上就干了,肯定就没法儿动了,要想画动起来,当然是别画在纸上。”

    这话说的忒玄乎,好似有点头绪、却又始终找不到落脚点。宋重山想了好半晌,实在摸不通透,只好准备打道回府。

    这时,宋随眼睛一亮,一向低缓的嗓音也高了个调:“影子!”

    宋重山愣了愣神,旋即也是眼前一亮,握掌在他背上锤了一拳,惊喜道:“混小子,真有你的!”

    宋随吃痛闷声一哼:“多亏狌狌的话。”

    宋重山“嗯”了声:“既然有头绪了,我们就抓紧回去找出这个‘四季府神’,明早再来一趟。”

    当晚,二人商议了一番,最终定下四季常青、且耐得住北地寒凉的毛竹作为这幅画的“墨”。

    翌日一早,两人就在街上寻了家铺子选购竹苗,在挑选过程中,宋随余光一瞥,无意扫到一团鲜艳的红,他思绪一停,立马上前拨开花瓣。

    果不其然,没有花蕊。

    迅速平下气息,他伸手招来掌柜:“店家,敢问这花从何而来?以往从未见过,好生艳丽。”

    掌柜如实答道:“回客官的话,这些花是犬子打南边带回来的,听说外头很兴这个,就带了几株回来试试行情。”

    “南边?”宋随沉吟须臾,又问:“可是清河以南,信都以北?”

    掌柜:“正是。”

    “这些我全都要了,还请店家帮我把余下的也搬过来。”停了停,宋随继续道:“我很喜欢这些花,正巧我家新宅修葺,还请令郎再多运一些,过些时日我会来取货。”

    掌柜一见来了个大主顾,立马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应好:“好好好,老朽这就帮您把东西都搬过来,您请先歇着,老朽去去就来。”

    见他离开,宋随压低声音凑到宋重山身边:“大人,我们得分道而行了。”

    宋重山皱起眉头,心里有所感应:“那些花就是……”

    宋随略一颔首,沉声道:“不错,此物正是醉芙蓉,不想它竟已流入乐浪,事发突然,时间一长唯恐生变,属下得尽快把这件事告知王爷,也好早做定夺。俞先生那边,就麻烦您独自走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