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作品:《千秋岁引》 赵琼登时急了:“九哥怎么说?他答应了?”
沈瑞点了点头。
赵琼颓然倒在椅子上,道:“就如你所言,让他去吧,最好一辈子别回来了。”
沈瑞微微颔首,正欲告退却被赵琼先一步截去话白,他的表情显然有些不太对劲:“如故,倘若今日坐在这儿的是…大哥,外边的那些人还敢处处使绊子吗?那些藩王还会蠢蠢欲动吗?”
沈瑞眸光一闪,没有出声。
赵琼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却仍禁不住有些失落,他们很少会聊到那个人,这是一种很默契的避讳,但很多事是没法儿一直逃避的:
“其实朕从未想过你会为朕效命,明明…明明你是他的人。你放心,朕绝没有怀疑你的意思,朕只是……”
“皇上。”沈瑞蓦地出声打断他,这是罕见的越矩,但赵琼喜欢他这样,他喜欢他的兄弟像寻常人家的兄弟姊妹一样亲近自己,纵然只有这短短一息。
“无论是羽林丞,亦或是康定侯,沈瑞忠的只有天下之主,而您,就是这个人。”青年的声音沉静如水,也顷刻平复了赵琼的心湖。
“至于帐外的那些人,他们的野心从来不是为哪个人感到不公才有的,他们今日如此猖狂,无非是欺您年少罢了,您不必为他们妄自菲薄。”
赵琼不免有些动容,深感自己登基以来做的最对的事就是将他留在身边。
即使母亲并不喜欢他。
沈瑞表完心意,见他确实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才又恭声告退。行至帐外无人处,他从腰上解下一块玉佩,上刻一个方正的“盈”字,正是先皇的名讳。
这块玉佩他戴了十八年,是世间唯一可以代表先皇的存在。
这是举世难求的宝物,是沈瑞的保命符,也是他背负了十八年的重担。
头顶明日高照,他却突然再次记起了那个大雪纷飞的黄昏。男人一袭白裳,牵着自己的手从沈家一步一步走进那座富丽堂皇的宫殿。
“我在这儿待了七年,举目皆是浮白虚无,但有了你,这座皇城就有了颜色。”
“你要留在这儿,替我守着一个人。不要让他的眼里,是我所看见的风景。”
下一刻,年轻俊朗的男人眨眼老态龙钟,他气若游丝地躺在龙床上,用所有的力气来攥自己的手:
“别等了,他赶不回来了。
往后你就跟着千秋吧,守着他,护着他,一如当年你我约定那般。”
十多年来,先皇从未透露过自己要等的那个人是谁,一直到他奄奄一息,把自己的手放到另一个孩子手中,强烈的不安几乎要将他吞没殆尽。
为何不早些说出来?为何偏偏要等自己有了想追随的人,又将这缕来之不易的情愫生生斩断?为何……
乃至今日,他才恍然大悟,自己要守的,从来不是某一个特定的人,而是最终登上皇位、和他一样的孤家寡人。
又或许他们都曾认为那个人,会是赵璟。
思及此,沈瑞怅然一笑,将玉佩收好,缓步走向人群。
如今还想这些作什么呢?
他和璟哥已经背道而驰了。
……
午后,众人聚于场外空地纵情歌酒,欢声一片,好不热闹。
宁辞川悄悄退出宴席,转而往帐群外走去。秋风拂过他的脸颊,也吹散了他脸上的热辣之感。
适才在席间,他被强灌了不少酒水,好容易才逃出来透透气,许是酒劲上来了,他便索性坐到草地上稍作休息。
“宁主事?”正歇着,一声呼唤从后方传来,他连忙翻了个身跪坐起来。透过模糊的视线,一个清俊的身形忽近忽远,宁辞川却一眼认出了来人,当即挣着要站起来:“王、王爷。”
赵琅上前按住他,低声道:“不必行礼了。”
宁辞川半跪着,局促道:“谢、谢王爷。”
赵琅也坐到他身边,侧身问他:“宁主事也不喜欢那种场合?”
宁辞川迷迷瞪瞪地看着他,看他笑意轻浅,眉目舒缓,看他看着自己,一下子觉得对方亲切了许多:“是、是,让王爷见笑了,下、下官酒量不太好。”
赵琅回以一笑,没有出声。
正当二人无言之际,宁辞川兀地冒出一句不合时宜的话:“其实,下官一直以为王爷和靖王殿下交情匪浅。”
赵琅的脸微微一僵,继而又舒缓下来:“此话怎讲?”
宁辞川看向眼前辽阔无垠的树林,回道:“数年之前,下官曾在宫外偶遇两位王爷,远远瞧着一派和乐,便以为您和靖王关系甚密。”
赵琅不一面动声色审视着他,一面解释道:“本王和他是兄弟,且年纪相仿,自然要比常人更亲近些。”
不知是赵琅掩饰太好,还是宁辞川实在没有眼力,他还在顾自絮絮叨叨着:“昔年前,下官时常听族兄谈及靖王的事迹,总是在想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后来见了您,才确信靖王殿下绝非常人口中的恣睢之辈。能得您青睐的人,如何会是那等不道之人?”
赵琅波澜不惊地看着他,终于记起这位宁主事的履历。宁家在朝中占位并不多,因而宁辞川甫一入仕便被捧上了吏部侍郎的位置,谁曾想这凳子还没坐热,就被贬做七品主事,受尽了不少冷落嘲笑。
所以,他在自己面前提到赵璟,是想发琼儿的牢骚吗?
赵琅抿直唇,不再看他。
“下官入仕太晚,经常为自己不能结识靖王而抱憾。”宁辞川似乎并未注意到对方的冷淡,兀自继续道:“直至后来,下官亲眼见识了今上的雷厉风行,才恍然明悟,我所追明主,就在眼前。”
听了这一番剖白,赵琅终于愿意把目光再次移向他:“你不怨他无故将你贬谪吗?”
闻言,宁辞川骤然沉默下来,下一刻,他盘坐下来端正地看向赵琅,认真而虔诚。
“谪居正是君恩厚。”
第94章生死一线
至未时,酒尽歌阑,众人整装再出发。一声令下,长风四起,十万旌旗闻讯而动,车如云,马如雾,脚踏烟尘滚滚而去。
为首的少年皇帝兴致大起,忽来忽去如旋风,眨眼便将众人落于身后。
这时,一只野兔进入他的视线,他当即夹紧马腹,挽弓搭箭,随着“嗖”地一声,矢如流星直飞而走。这一箭直击要害,那只兔儿来不及躲避,便已殒命当场。
赵琼动作不停,驾马继续往密林深处冲去,身后熙熙攘攘,群鸟闻声振翅四窜。
过了不多久,赵琼又瞅准了一头在溪边饮水的林鹿,他勒住缰绳放慢动作,以林木作掩,摆好架势,待看准时机,毫不犹豫射出一箭。
然此时,另一只利箭倏而从暗处斜窜出来,铁质箭镞狭路相撞,发出清脆一响,双双落地。
周遭极短地静了一刻,挽弓的撕拉声再次响起,两人毫不相让,箭矢齐发,偏偏一连数次,皆两败俱伤,无功而返。而那猎物亦在这一次次对决中闻风而遁,顷刻就逃出百米开外。
见此情形,赵琼不怒反喜,骑马行至空地,朗声笑道:“想来这头畜牲幸有神明暗助,注定不能为你我所伤了。”
停了停,他高呼道:“何人在此?还不速速现身!”
回应他的是一阵鸟鸣。
赵琼牵使马儿在原地绕了一圈,举目四望,朗声安抚道:“出来吧,朕不会怪罪于你。”
话音刚落,四下一静。不多时,一人驾马从林中行出,马蹄落地声声作响,赵琼的心也跟着越提越紧。
来者一袭修身骑马服,长发高束,额间系一根朱红额带,底下一双长眉斜飞入鬓,鼻若云峰,唇如薄刃,本是一副英雄相,却偏偏生了对勾魂含情目。而这双眼,正和咱们的盛大国舅如出一辙。
一见是他,赵琼登时握紧手中缰绳,脸上笑容也收了几分:“是你。”
赵珂在距他一丈处勒马止步,举手抱拳,不卑不亢道:“臣赵珂不知皇上在此游射,多有冒犯冲撞,还请您降罪。”
赵琼笑了声,不过一个喘息,便已恢复如常:“既是游射,比的就是各自本事,况你与朕乃血亲兄弟,何来冲撞之说?”
说罢,他看向溪边遗落的蹄印,似是自言自语,又好似是在隐射他:“只可叹,你我鹬蚌相争,熟不知物各有性,岂肯为人鱼肉任宰割?”
身后的赵珂对此置若未闻,他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赵琼的后背,心里五味杂陈。
赵琼一回身便对上他毫不掩饰的视线,遂两眼一眯,开口提议:“五哥,你与朕数年未见,理应叙一叙旧,正所谓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我兄弟二人今日便于此地比上一比,你意下如何?”
赵珂从容应下:“比什么?”
赵琼夹住马腹,先一步踏过溪流:“自然是比——鹿死谁手!”
赵珂正有此意,牵动缰绳长驱直追:“好!”
霎时间,狂风呼啸,马蹄破空,两人一前一后,于林间左右穿梭,喘息呼喝密如鼓乐,经久不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