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作品:《千秋岁引》 拙劣的借口,还是有意露出马脚?
赵琅垂下眼,不敢看他。
须臾后,风中才传来少年的声音:“不想回去就跟来吧。”
赵琅心一紧,手也下意识攥住袖口。
赵璟顿住脚步:“还不跟上?”
赵琅迟疑数息,最终跟上了他的步伐。
这时,一张帕子递过来:“我宫里有个孩子,看见别人哭也会跟着哭的。”
赵琅又是一个愣神,随后慌不择路接过帕子擦脸:“多谢。”
半晌后,他微微侧目看向身边的少年——紧抿的唇角,平静的面容,无一不在诉说他们拥有相似的过往。
思及此,他脚步一停,忽而回首看向身后死气沉沉的甬道,不过片刻,又阔步奔向赵璟——
待到夜阑人静,赵琅才猫着腰从后院的墙洞钻回了云华宫后的小院子。四周静悄悄的,伸手不见五指,他敛下内心的失落,蹑手蹑脚进了自己的房间。
恰这时,一双手从后拥住了他。
他登时吓出一身冷汗,胸膛也起伏得厉害。
“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耳边是软糯糯的嗔怪,赵琅喉咙一紧,提起的心也慢慢放下。
“回五哥的话,宝儿贪玩,迷了路,故而回来晚了些。”赵琅盯着黑洞洞的屋子,反问他:“五哥今日怎么来了?让淳妃娘娘知道,怕是又要责怪五哥了。”
“放心,她不会发现的。倒是你,迷路了怎么也不知叫人带你回来?”赵珂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发顶,并未揭穿他拙劣的借口:“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
赵琅顿时噤了声,眼眶隐隐有些发热。
自他知事以来,便一直活在赵珂的掌控之下,说不憎恶是假的。可听了母亲的那番话后,他反而无法再纯粹地厌恶这个人了。
从前他所艳羡的、渴求的,其实本就不属于他。他是永世不可得见天日的腌臜之物,从来都没有资格去奢求旁人的善待。
但是,他有个高高若日月之明的哥哥。
思绪到此,赵琅翻身回抱住他,察觉对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后颈,哽在喉间的痛楚便不可遏制地尽数倾泻了出来。
今夜的月光格外湿润,照得这座端庄森严的宫殿也柔和了许多。
画面停在此处,转瞬就到了元初十五年的寒冬。
昔日高高在上的五皇子如今落魄得只能穿一件单衣,他茫然地看着捆住四肢的铁锁,似乎还没有从昨夜那场宫变里清醒过来。
忽而,监牢外的走廊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赵珂抬起眼,正对上少年揶揄的视线,他顿时怒从中来:“赵璟!你这条人人喊打的落水狗,竟也敢算计我!”
赵璟微微笑着:“算计?分明是你自寻死路,我不过是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送你一程罢了。”
停了停,他压低声音宽慰道:“放心罢,有人在父皇面前替你求了情,你不会轻易死的。”
“宝儿?”赵珂怔愣了一瞬,随即扬声喝道:“宝儿呢?我要见他!我要见他!”
赵璟挑起眉:“你当真想见他?别忘了,你今日这个下场,他可是功不可没。”
闻言,赵珂脸色骤变,对着他咬牙切齿道:“是你!一定是你骗了他!他一向最亲近我,若非你……”
“你以为你的弟弟,还是曾经那个对你唯命是从的黄口小儿吗?”赵璟打断他,一字一句道:“将他推到这一步的,从来都是你。”
赵珂登时喉咙一紧,恍惚间,似乎也记起了昨夜之事。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他的宝儿露出如此冷淡的目光。
赵珂看得心里发慌,只能紧紧箍住他的肩,厉声质问:“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你却背叛我?!”
“没有背叛。”赵琅定定地看着他,轻声道:“那一夜,舅舅与母亲的话,你其实也听到了,不是吗?”
赵珂顿了顿,眼中氲出水雾:“…是。”
赵琅垂眸:“彼时你就该明白,我们永远都不会是一路人。”
赵珂当即反驳道:“我们是血亲兄弟,我是你唯一的哥哥,如何不是一路人?”
赵琅嘴唇微微蠕动,留给他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倘若你是我,就会明白了。”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赵珂茫然地仰躺在地上,入眼是漆黑一片的监牢。他依稀记得宝儿的笑容,怎么一转眼就要和他永远分离了呢?
他想,倘若这一切都只是梦,该有多好啊。
念头一出,便见一道光亮闯入黑暗,不过片刻,他从噩梦中抽离,身下不再是潮湿的地面,取而代之是柔软温暖的被褥。
“醒了?”温和的男声落在耳畔。
赵珂循声看去,待看清来人面容后,登时顾不得身上剧痛,作势就要撑坐起来,他张了张口,却只能发出几声沙哑的呜咽。
赵琅立即扶住他:“别动,你身上还有伤。”
赵珂痴痴地睁着眼睛,他已经许久不曾看见宝儿对自己露出这样温情的目光了。
霎时间,睡梦中的记忆蜂拥而来,他扯了扯喉咙,终于勉强发出一声:“宝…儿,我…好想…好想你。”
赵琅神色一僵,随即避开他的视线:“我去请太医。”
赵珂艰难挪动手指,终于在他离去之前搭住了那只手。时间顷刻慢了下来,寂夜里,一段低哑的、夹着些许哽咽的剖白缓缓响起。
“宝儿,这些年,是哥哥对…对不住你。”
第102章长歌问月(5)
对不住…吗?
二十年了,赵琅终于从他口中听到这句话,却说不太清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
畅快吗?动容吗?轻松吗?
似乎都没有。
七千多个日夜,掰着指头数啊数,数到最后,他已经忘了数日子的初衷。
此时再想叫他回忆从前的事,他也只记得自己跌进如意轩外的那条荷花池后,小小的孩童扑腾着、张望着,满心里想的都是母亲可有一丝半毫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而此刻,他在赵珂的眼睛里窥见了曾经的自己。于是,他反握住哥哥的手,轻声问道:“你可想知道——当日我为何会在先帝面前替你求情?”
在对方怔愣的间隙里,他又补充道:“不是为了母亲。”
赵珂眼中迅速升起光亮:“为…何?”
“自从你和赵璟敌对之后,他与我也日渐离心,这时候,我遇见了琼儿。”停了停,赵琅倏而露出笑来,眉宇间俱是温情:“他告诉我,‘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现在,你该明白我在选择背弃你后、还要留住你性命的缘由了。”
背逆,是为了脱离苦海;挽留,则是因为——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不恨他的哥哥了。
没有恨,自然也就没了念想。
这些年,他一心习道,所修不过一句“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
而今再临昔日之困境,他想,自己总算是像点样子了。
相较他的坦然,赵珂却顷刻如临深渊,多智如他,自然轻易听出了赵琅这句话里潜藏的深意。
唇边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漾开,便以一个极滑稽的姿态停住,他无措地看着赵琅,眼珠左右转着,双唇微颤。
“不,你要恨我…你要恨我,你要恨我!”瞧,原来理亏的人连乞求原谅的机会也没有。
他愈是纠缠,赵琅的语气反而愈发轻柔:“你从未有负与我,更无需妄自菲薄,何况当真要论起那个该恨的人,也是你来恨我。”
至此,赵珂终于湿了眼眶,不等泪落,他忽然又笑了起来,手却还紧紧攥着他的,力道之大,只恨不能立即与他骨血相融。
八年暗无天日的囚困压弯了他的脊背,却始终不能磨去他的气性,他可以示弱、可以逢迎、可以讨饶,但到底不想让至爱之人看见自己最难堪的一面。
“…好,你不恨我,我也不恨你,真好,真好……真好。”
……
另一边,赵琼正倚在床边,双目微垂,若有所思。
沈瑞一进帐,便见他端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显然已经过了好些时候。
不多时,赵琼眼珠一转,思绪回笼。
沈瑞上前道:“启禀皇上,臣等已捉住一名刺客,现下正押于帐外,听候发落。”
赵琼微微一怔,他没想到竟有人还能被活捉回来,片刻后,他撑直身子,却因扯到腿伤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眉心也疼得突突直跳。
沈瑞立即来扶他。
赵琼按住他的手:“无碍。帐外情况如何了?”
沈瑞答道:“诸位大人也已候在帐外,只等您的召见。”
赵琼点点头:“叫他们都先进来吧。”
“是。”沈瑞应声而去。
不多时,帐内便聚满了人,众人七嘴八舌地争相问询他的状况,赵琼也乐得跟他们寒暄,举手投足间,丝毫不像是刚刚死里逃生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