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作品:《千秋岁引

    沈瑞唇角微微一翘:“是。”

    ……

    与此同时,温明善正惆怅地坐在茶馆里,他本意是想进宫面圣,熟料出府后又迈不动步子了,索性找了间馆子落脚。

    关于父亲的那句“你当真以为皇上什么都不知道”,以及大哥口中的“局”,他思索了整整一夜,作为本案主审之一,所见所闻远比他们更直观,自然早就生了与父兄相同的疑虑。

    但他不敢多想。他只知道,他并未冤枉过一个人,更甚至,还有更多的人潜藏在水面之下。

    可如今父亲明面发问,反叫他一时捏不准该不该继续埋头审下去了。

    正这时,少年澄朗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愁思:“这位公子独坐愁城,可是近日有烦扰缠身?”

    温明善闻声仰首,险些从长凳上跌下去,他慌不择路地站起身,支支吾吾道:“回皇…正、正是。”

    赵琼翛然一笑:“我观公子一面如旧,不知可愿移步一叙?”

    温明善立即颔首跟上。

    进了厢房,他倏地跪倒在地,面目压得极低:“微臣见过……”

    赵琼上前扶起他:“今日,此地并无君臣,只有两个萍水相逢的茶友。”

    温明善半弓着腰,双膝仍跪在地上,听得此言亦不敢与之对视,只好把漂浮不定的目光移到别处。

    这不看还好,一看就对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他不禁往上瞟去,正好与沈瑞的目光交错到一处,当即两股颤颤、词钝意虚:“臣、臣……。”

    赵琼默不作声把这一切收进眼里,暗自在心里笑了一通,面上却仍一派正经:“好了,此地人多口杂,快些起身吧。”

    温明善稍一犹疑,便又仓皇起了身,无所适从地站在一旁讷讷不敢言多。

    赵琼顾自坐到圆桌旁,又指向对面示意他坐下:“公子可愿与我讲一讲心中烦忧,或许我可以为你指一条明路。”

    温明善登时软了双腿,脚一酸又要跪下去,却被赵琼一瞪,当即坐到他对面。

    沉吟良久,他终于调整好心绪:“不瞒您,在下近来确实为一事所扰。”

    赵琼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温明善继续道:“昨日,在下偶然读到《左传》隐公四年篇,书中记,卫桓公之弟州吁与石厚合谋弑君自立,在位期间,大兴土木、穷兵黩武,致使境内民不聊生,怨声载道,尔后石厚问计于其父石蜡,何以安民心。石蜡一面与之周旋,一面暗度陈仓,用计捕杀此二人,还卫国以清平。

    石蜡大义灭亲,乃世之纯臣,在下饱读诗书,理当效仿先贤,奈何胸中有一疑虑迟迟不得解,故而踌躇难进。”

    赵琼问:“是何疑虑?”

    温明善迟疑片刻,忽而起身再次伏地:“石蜡杀石厚,此为利国之举,而温明善杀秦参等人,当真有利于国吗?”

    不等赵琼答复,他又是一叩首:“臣自请卸任,还望君父成全。”

    赵琼笑了:“你既有通事之明,亦有灭私之义,为何还想卸职?”

    温明善答:“有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臣虽无愧于心,无惧于人言,奈何舌上有龙泉,唯恐因臣之故,无端牵连了闻郎中与殷侍御史,此为一。

    其二,臣心怀疑虑,如堕烟海,恐不能为君解忧。”

    赵琼点了点头,嘴上却道:“朕不能答应你。”

    温明善惊讶地抬起头。

    赵琼继续道:“朕亦有两点辩词,其一,临阵换将,是为用兵大忌,因此,朕不能答应你;这其二么,朕想问你,依你之见,这案子还查得下去吗?人又能抓得完吗?”

    温明善答:“这正是臣心之所疑。”

    赵琼笑了笑:“不,还不够,你想得还不够深,看得也不够多。这样,距朕给的期限尚有十几日,趁着这些时日,你再好好看看,之后再给朕答复,如何?”

    话说到这份上,温明善自然再无推托之理:“臣谨遵圣旨。”

    出了茶馆,赵琼领着沈瑞漫无目的地四处走着,一边道:“如故,你认为温江岸此人如何?”

    沈瑞思忖片刻,答:“璞玉。”

    赵琼点了点头,作为他称帝后的第一届科考里唯一一个年岁尚且不足三十的进士,温明善确实是一块值得好好磋磨的璞玉,但究竟最终能打磨到何种成色,还真有些不太好说。

    正思量间,一个熟悉的身影忽地映入眼帘,他顿时眉头一皱,脚步却不自觉跟了上去。

    赵珂正在街边铺子挑挑拣拣,余光扫到一张熟悉的面容,当即停了动作。

    此时赵琼再想躲已为时晚矣,只好硬着头皮上前:“五哥身体抱恙,为何不在府中好好疗养?”

    赵珂瞥了眼杵在他身后的沈瑞,又缓缓把目光移向他:“我出来采买些东西。”

    赵琼眉毛一提:“此等小事交给府中下人即可,何须烦劳你亲自出府?”

    “除岁将至,总不好让旁人来帮我给君复挑生辰礼。”不顾对方惊异的目光,赵珂提议道:“一起选吧,你看中的,他总归会更欢喜些。”

    赵琼愣住:“我们?”

    “对。”停了停,赵珂补充道:“合买一件,你不许多买。”

    赵琼抿紧唇角,不知他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还有那句“你看中的,他总归会更欢喜”,怎么听怎么……

    “五哥,你夜里是不是撞见什么不干净的……咳,好,我们一起选,你也不许多买。”

    于是两人一路左顾右看,时不时辩上几句,乍一看,倒真像是平常人家一同出游的兄弟。

    临了,二人相中一套冠簪,赵珂留冠,赵琼取簪,一拍即合。

    东西拿到后,他们又向前走了数十步,不知为何又绕到了先前那家茶馆。

    赵琼脚步一顿,眼睛瞟向赵珂,问:“进去歇歇脚?”

    赵珂点头:“也好。”

    赵琼瞥向身边默不作声的沈瑞,而后以手掩面轻咳一声,与赵珂一同进了茶馆。

    ……

    转瞬便又是四日下去,正当温明善左右摇摆时,案子迎来了“转机”,或者说,赵琼的话应验了——

    十一月二日,是御史大夫范于飞的六十三岁寿辰,范家大摆宴席,邀请了朝中大半官员。

    “据悉,光是酒席就摆了有二百来桌,朝中能请的都请了,甚至有不少地方官不远千里送来贺礼。”

    当然,最重要的是——

    “此外,还有一桌内宴,请的是宁尚书、云尚书、温尚书、柳侍郎、秦侍郎,以及温主事,和秦柳两家的那几位公子。”

    顿了顿,沈瑞不动声色垂下目光,道:“太后请了一出戏班子给范御史贺寿,唱的是…《苏秦合纵》。”

    赵琼握笔的动作一顿,不过数息,便恢复如常:“继续。”

    沈瑞道:“如您所料,他们终于放下新仇旧怨,团结一心了。”

    赵琼轻叹一声:“才不到半个月么……”

    沈瑞又道:“不过,席间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

    赵琼来了兴趣:“哦?”

    沈瑞颔首道:“席间,柳家的公子要求温主事为他们……”

    ……

    “早就听说温老弟文章写得不错,更是当今金口褒奖的探花郎,而今范老太爷在上,你就以今日这番景象写个诗,也让我们几个开开眼不是。”大冷的天,那柳三郎偏偏要甩着把破折扇,风声摇曳,将坐在他右手边的云之鸿冻得脸色铁青,恨不能一脚把他踹出去。

    温明善沉着一张脸,没吭声。

    秦参一看就来劲了:“温二呐,今日又没个外人在,你就别再摆着你那副清高脸了。”

    温明善还是没说话。

    原本那几个老的也不想折腾他,但看他这幅模样,也都起了兴趣。

    温殊赶紧给他使了个眼色。

    柳三郎轻叱了声:“别是写不出来吧?”

    秦参赶紧接道:“哪儿能?人可是大名鼎鼎的温、探、花!”

    柳三郎又是一声闷笑:“那便是瞧不上范老太爷了,也是,毕竟不是写给皇上看,哪里敢烦劳……”

    温明善沉声打断:“江岸!”

    话音刚落,温明善倏地站起身来,笑容明媚:“两位说的什么见外话,温明善一介酸儒,能得诸位青眼,是我的荣幸。”

    柳三郎问:“既如此,你迟迟不作声,又是什么意思?”

    温明善仍笑着:“我这不是在想要如何写,才能把今日这幅‘盛景’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么?”

    秦参接:“那你想出什么来了?”

    温明善向外走了几步,忽而脚步一停,回身看向“翘首以盼”的众人,朗声道:“台上堂鼓起,诸侯一应齐。”

    “好!写得好!”云之鸿立即鼓起掌来。

    余下几人也相继流露出赞赏之色,柳三郎和秦参更是如同霜打了的茄子,屁都不放一个了。

    温殊却不敢松气,他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他那个倔驴儿子又张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