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作品:《千秋岁引

    宋随是典型的北方人,长眉粗而浓烈,鼻梁高挺硬朗,优越的骨相使他天然地带了一股野性,又因时常抿紧的唇平添三分克制。

    总而言之,他长了一张既能吸引男人、也能吸引女人的脸。

    这种吸引与传统的诱惑不同,而是经过岁月沉淀出来的一种安稳的气质,也可以理解为是一种安全感。

    男人是自由不肯被拘束的风,宋随却是扎根土壤的树。磨灭天性的稳定,绝大多数都是由苦难铸就,想跑的时候跑不掉,能跑的时候就不会跑了。

    这一点在沈瑞身上也有着很深刻的体现——武帝的眼前红人,定国大将军的嫡子,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侯爷,从前的靖王辅臣,现在的肃帝亲信,哪一个不是他人梦不能求的殊荣?

    可殊荣的背后是责任,说不好听点就是枷锁。

    人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可当责任感成了一个必须背负的道德,它就会变成一座山。而比背山更绝望的,是没人会过问的意愿,也没人担忧你的承受力。人们最关心的问题是,你还能背多久?

    宋随誓死追随乐浪,是天生而来的英雄担当,还是压迫之下的奴性使然;沈瑞甘心困守帝王,是为人臣、为人子的作茧自缚,还是目光聚集下的不得不妥协。

    真真假假,亦真亦假,谁也不能分得清。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条路还要走很久,甚至在耗尽他们的生命后,依然无法得到解脱。

    但上苍似乎并没有那么绝情,让他们遇见了彼此,哪怕此刻他们仍对彼此心存戒备,但未来的事,谁会知道呢?

    长久的沉默后,宋随拿着补好的衣衫在火光前照了照,这才满意地又套回身上。

    洞外寒风凛冽,洞内却温暖如春,沈瑞问他:“你这是做什么?”

    他的认知里是没有缝衣服这个概念的,无论是显赫的出身,还是作为一个男人,他潜意识里是无法理解宋随的行为的。

    宋随看向他,直言道:“王爷回去看见会担心的。”

    沈瑞惊异地挑起眉:“可你身上有血迹。”

    宋随却理所当然地道:“那不是我的血。”

    是的,衣服没破,那就不是他的血。

    沈瑞不说话了,源于对方诡异的逻辑,又因为乐安王主仆之间的情谊。

    这依然是他的盲区,君与臣,父与子,这两种基于臣服之上的情谊,他能懂得,但这种主仆之间的感情却让他难以理解。

    上位者是不会理解底层人的心情的。

    这一刻,两个本就寡言的男人,在努力寻找话题失败后,选择做回了自己。

    时间在这诡异的氛围里缓慢流逝着,燃烧着的柴火也慢慢熄了下去,只偶尔发出几个火花迸溅的音节。

    正当二人昏昏欲睡时,一声树枝折断的声响在静谧的夜里骤然炸开,二人半阖的眼缓缓睁开,对视一眼后双双握紧了手里的刀剑。

    四下又静了下来,连呼吸都变得不可捉摸,空气中隐隐凝聚起危险的气息,厮杀一触即发。

    忽而,一声黄鹂的鸣叫撕开绷紧的黑夜,春风闯入寒冬,携风带雨,唤醒冰封的心。

    沈瑞呆了一呆,旋即面露喜色,以鸟鸣相和,紧绷的身体也微微收了几分。

    宋随不禁有些诧异,沈瑞是很少露出其他表情的,更何谈这藏不住的笑容,更是极为罕见。

    紧接着,一个高大男人的身形从风雪里现了出来,男人一身绛色劲装,在白皑皑的雪地里格外显眼。

    “如故!”见到沈瑞后,男人快速冲了过来,捉住他的手,也不等对方回应,来来回回地在他身上翻开着,待看清他一身的伤痕后,英气的剑眉紧紧皱到一处:“疼么?”

    沈瑞想到一旁的宋随,不免有些局促,含糊道:“已经没事了。”

    云木深也注意到旁边的宋随,遂不再追问下去,而是跟着二人进了山洞,但很显然,他并没有沈瑞想象中的收敛。

    二人坐到一处,云念归把冻僵的手伸向沈瑞,漂亮的眼尾也垂了下来,眸中隐隐有水光闪动:“如故,我冷。”

    沈瑞面露尴尬,却不愿在此刻驳斥他,遂抓住他的手握在手里,一边呼着热气,一边思考着说些什么好叫宋随不要“错会”。

    但他显然高估了宋随,他不仅没有联想到二人的私情,更没有过多思考云念归的来意。他只知道,多一个人,多一分生机。

    毕竟谁会想到这两个大男人之间,会发生些什么不可捉摸的情意呢?

    第128章不见故人(8)

    云念归躲在夜色隐蔽处,悄悄把手伸进沈瑞的衣衫里,努力搜寻他的温度。

    他来时正是战火停休,彼时雪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一堆尸体,白色的雪混着红色的血,分明是见惯生死的人,此刻却反常地靠在树干旁干呕起来,胃液的酸涩混着喉咙里的铁锈味,直叫他眼眶涨得发疼。

    空旷寂寥的大地,他甚至可以清晰听见自己不同寻常的心跳。

    如故从来没有离开过他……

    他及时打断了自己的思绪,握紧拳头在高地上翻找起来,从层峦叠嶂的岩地到枯枝丛生的密林,从红云翻涌的黄昏到天地一色的白夜。

    他盲目地四处乱窜着,用尽全力也无法冷静下来,脑海里也禁不住回忆起年少的点点滴滴,胸口的震动也愈发激烈起来。

    直等听见黄鹂鸣叫,看见从漆黑洞口里跑出来的男人,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年少初遇,黑白肃穆的灵堂里,少年侧身时的那一眼对视,恍如久别重逢的故人,没有丝毫的交流,他却清晰听到胸口擂动的心跳。

    他想,先生说过的“失而复得”,大抵就是这种感觉。

    而上苍眷顾了他两次,这一次的“失而复得”远比之前要更加惊心动魄,或许是第一次的得到太过轻易,老天爷才给了他第二次考验。

    只是,下一次以身犯险的人,可不可以是他?

    沈瑞瞧不清他的脸,却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从那只手上传来的温度,他有些窘迫地看了眼坐在洞口边的宋随,刚想拉开他的手却陡然对上那双死死盯着自己的眼。

    一改往常的柔情缱绻,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暗潮涌动,狂风暴雨,是男人罕见的狠劲。

    失而复得的后怕、劫后余生的狂喜、因嫉而生的怒火、身心交瘁的无力,这些复杂的情绪掺杂在一起,化成了一双目不转睛的眼。

    黑暗里,沈瑞甚至可以察觉自己骤然急促的呼吸,他垂下眼,看向那张抿紧的唇,高高扬起的脖颈,僵硬的身体,以及微微颤抖的双腿。

    恐惧是会传染的,爱也是。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所经历的腥风血雨何其惨烈,也终于知道害怕了,因而爆发出一股不合时宜却异常强烈的求生欲。

    他想到父亲无力垂下的手,母亲空洞无神的眼,不由自主握紧了云念归的另一只手,倾身上前虔诚地吻向他起伏的胸膛。

    而云念归也顺势揽紧了放在他腰间的手,搂着他狠狠压向胸口,他骂不出口的话,全在这里面了。

    外头寒风呼啸,山洞里的火又重新点燃了,鲜艳热烈的火光涌动着,从冰冷的洞口漫了出来。

    与此同时,扮作赵璟的九尾仍马不停蹄地往回赶,漆黑的官道上空无一人,除了北风的呼啸声就只剩下烈马驰骋的响动。

    忽地,寒刃裹挟簌簌风声从夜色的另一边袭来,九尾倾身躲过迎面而来的攻击,下一刻却被来人扯到地上,两人顷刻缠斗起来。

    短兵相接,火花四溅,二人打得难舍难分,来回间竟一时难较高下。更诡异的是,二人的路数如出一家,谁也讨不得半分好处。

    只数十招,九尾便认出了来人的身份,当即反守为攻、杀招毕露,一柄二刃青霜剑硬生生被他耍成了快刀,仿佛他才是那个真正的刺客,只恨不得即刻令眼前人人头落地。

    来者似乎也感受到骤然袭来的滔天恨意,一面暗暗疑惑,一面悄悄寻找突围的机会。

    是的,他并不是真的来杀赵璟的。

    可他显然低估了九尾,对方来势汹汹,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正当他找到破绽准备逃跑时,却意外对上了九尾的眼睛,思绪陡断,手下动作也无意识慢了一拍,而在这短暂失神后,那柄青霜剑已挑开他的刀、毫不犹豫刺入没有屏障的胸膛。

    刺目的鲜血涌了出来,瞬间打湿了漆黑的衣裳,温明影慌忙握住刺在胸口的剑刃,暴露在外的眼睛里却迸发出不可遏制的震惊,他定定地看着眼前人,久久无言。

    男人露出笑来,却冷得好似这肆虐的寒风,满怀憎意却又深埋记忆的唤声从那张并不熟悉的唇里吐了出来:“温、明、影。”

    这一刻,温明影终于从这张陌生面皮下认出了男人。

    漆黑的夜里,他的眼底染上一片晦暗,而向来冷情的目光也忽然变得茫然起来。

    冰冷的剑锋抵在颈间,胸口的血窟窿还在汩汩淌着血,身体的剧痛冲击着他的四肢百骸,一时间竟让他分不清这股激荡不止的痛到底是源于皮肉的撕裂还是因为藏在骨血里的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