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作品:《千秋岁引》 正想着,一只手从后搭了过来,微风迎面拂过,只见赵璟半眯着眼,正似笑非笑地看向自己:“如故,好久不见。”
沈瑞怔怔地看着他,好半晌才苦笑着应了声:“璟哥。”
这一声呼唤实在太轻太轻,轻到还没有传到赵璟耳里,就已经被风吹散了。
再无话可说。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并肩站在船边,那日在汤山并不美好的碰面仿佛只是一场噩梦,再见时,他们还能说上一句不远不近的好久不见。
站在不远处的宋微寒无声地注视这一切,恍惚之间,他想起“自己”似乎曾经见过二人并肩而立的场景,远远地、很模糊,那是藏在原主记忆碎片里的故事。
这时,一个想法忽然跃入脑海,若他不曾来到这个故事里,赵璟孤独地死在荒野之中,这些跟随他的人,以及那个坚强真诚的孩子,是不是也会有不同的命运?
如果、如果他可以这样想的话——赵璟存活下来,获得延续的不仅是这个故事,还有很多人的命运。这样,他的存在或许也会更有价值了。
想到此处,他不由弯了弯唇角,缓步进了船舱。
……
几日后,众人如期抵达广陵。前来接待的只有侍人,直到他们在保障湖走了一圈,再安置下来,也没见到广陵王一面。如无意外,这趟广陵行估计也是一场“自助游”了。
但令人意外的是,第四枚酌金令的拥有者竟然是宋重山。
“请帖是送到王府的,我也不知这广陵王是什么意思。”停了停,宋重山又道:“但既然信寄到了,自然不好推拒,我便只好替先王爷来了,不成想竟然在此地遇见小王爷。啧,也不知这广陵王是不是老糊涂了,竟然把信给寄错了。”
宋微寒沉吟片刻,轻声答道:“此事恐怕没这么简单,云起,你怎么看?”
赵璟却一脸理所当然:“你想,上九流里,你是贤王,我是上将,如故是武侯,宋叔叔对应的也只有大吏了。”
宋重山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不愧是靖王殿下,脑子就是比咱这些粗人好使。”
宋微寒提醒道:“你难道忘了,兵权在我手里,此事恐怕另有文章。”
宋重山立马瞪了他一眼,朗声道:“我倒觉得靖王殿下想得没错,乐安王府和乐浪王府还是有区别的。你整天读那俩本破书,在时局上还是得多向靖王讨教。”
宋微寒顿时心领神会,笑道:“叔叔教训的是,是侄儿轻率了,这事上还是云起比咱们懂。”
赵璟表示非常受用,当场扬言和要和宋家一众兄弟对酒当歌,不醉不归。
与此同时,一艘轻巧素朴的小船悄然停在渡口,随即从船上下来一位华服公子。
公子生得风神俊朗,长眉飞云鬓,双瞳入烟海,昂藏七尺,顶天立地,一袭束腰深衣将他的身形勾勒成一树松柏,分外惹眼。
看着烛火高照、人声鼎沸的广陵城,他的目光愈发急切,却仍耐着性子立在岸边,一面扶着锦衣少年上岸,一面无意识地瞥向人群。
少年莞尔失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藏在帽帘下的唇微微扬起:
“急什么,过会儿就能见着人了。”
第167章欲逐风波(2)
果不出所料,广陵王一如既往避不见客,来者只需凭令进庄,其后自有人安排住处。但宋微寒既然来了,自然得去见一见他。
另一边,受邀的客人也已陆续抵达。
到底是各行翘楚,便是此前不相识的,见了面也是至亲至爱,聊的自然也不只是俗事。
一人起头提及新政,其他人也纷纷表达见解,不说知无不言,但至少把场面撑起来了。
赵璟随意倚在二楼栈桥上,耳听八方。
正这时,人群里的一个高挑身影吸引了他的目光,此人孤身坐在庭院外围,眉宇间隐隐藏着一股豁达之气,长发低垂随风轻摆,乍一看去格外惹眼。
然而,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人已掠在原地,赵璟警惕地抬起眼,一枝绣球似的羽白团花倏地送到眼前,他横眼扫向身侧的不速之客,身形未动。
来者微微一笑,俯身向他作揖:“在下秦衍,适才见公子独身,故冒昧叨扰,还请公子见谅。”
赵璟转身直视向他,不置一词。
秦衍心领神会,再次将手里的琼花递给他:“在下见公子长身玉立,温润而泽,只可惜此地没有秋兰,这束木绣球倒也勉强配得公子。”
赵璟瞥了眼他手里的琼花,并未接过,语气却还不错:“我还从未听人这么评议我。”
“公子出尘绝艳,自然担得如此赞誉。”秦衍再次把手里的琼花向他送了送:“在下借花献佛,还望公子莫要薄了在下的歉意。”
赵璟仍不肯收下:“这花长得好好的,摘了岂不可惜?”
秦衍笑意更深:“这世上万事万物都有存在的道理,独自绽放是,衬托公子也是。若我是这木绣球,一定会选择后者。”
赵璟闷哼一声,道:“可惜你不是。”
秦衍面色不变:“公子当真不收此花?”
赵璟:“不要。”
话音刚落,左手忽然被人攥住,他顿时沉下眉,正欲发作便见那束琼花已稳稳当当落在手里,男人的声音也在这紧迫氛围里适时响起:“这可是好东西,公子莫要轻易弃了。”
秦衍还要继续说些什么,忽然在赵璟身后瞥见一个人影,远远瞧着这张熟悉的面容,他不由一怔,随即毫不示弱地与之对视。
赵璟显然也察觉到了,他猛地转过身,猝不及防对上青年的笑面,他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再顾不得体面,掌间起劲,将秦衍推出三尺之外,花也扔了,忙不迭冲向身后的宋微寒。
秦衍的目光亦随之停在宋微寒身上,眼里满是兴味与惊异。
由于隔得很远,他并不能听见二人究竟说了什么,只见到适才冷着脸的男人忽然一改骄矜,殷切地与这个突然出现的青年说着话。
秦衍沉下心,勉强从他口中分辨出几句唇语。
“羲和,你看多少人惦记我,再不把我抓紧就晚了。”
宋微寒无声瞥向系在赵璟腰间的金质令牌,暗道我可不觉得他是来非礼你的,嘴上却是哄了又哄,一面拉着他走离此地,一面戒备地扫了一眼秦衍。
送琼花,看来这人是来投诚的,只可惜他的做法自己并不喜欢。
而正作着戏的赵璟却是一愣神,随即反手扣住他的手,弯着唇紧紧跟在他身后。上岸之前,羲和明确警告过他不能当众做出格的事,没成想他自己先破功了,如此看来,他就勉为其难放过秦衍了。
见二人离开,秦衍轻声一叹,弯腰拾起地上的琼花,一转身,余光里忽然闪过一抹金光,他下意识看向高处,只见不远处的阁楼上正立着一位华服少年。
少年双唇紧抿,眼睛却死死地盯住渐行渐远的两人,秦衍心中一惊,迅速收回目光阔步而去。
他沿着栈桥一路向前,不知不觉中,一人已悄然跟在他身后,直行至隐蔽处,两人才相继停下脚步。
来人头戴斗笠,长长的帽帘将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见到了?”
秦衍笑了笑:“见是见着了,果真如传言一般桀骜不驯,自视甚高,是个不好想与的主啊。”
玉明子看向他手里的琼花,幽幽道:“但你还是选了他。”
秦衍对此不置可否:“比起靖王,我反而觉得适才那人更有趣,空有其表,深不可测,确实与你口中的乐浪世子相去甚远,更不想此二人竟当真如传闻里存有私情。”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不过,这个冒牌货我很喜欢。凭他这身演技,多年如一日,即便亲近之人也未必能区分出他和真正的乐安王。”
玉明子轻扯嘴角,没有接话。
见状,秦衍猛地掀开他的帽帘,摇头惋惜道:“分明是一样的皮囊,怎么人家有声有色的,你却是这么个闷脾气?”
玉明子懒得理会他的揶揄,不答反问:“你已经确定选靖王了?”
秦衍看向手里的琼花:“我只是来看看传言中大名鼎鼎的靖王罢了。”
玉明子立即追问道:“那另一位呢?适才你不是见到他了,怎么不去说道说道。”
秦衍眨了眨眼:“真龙之气岂能让我等凡夫轻易染指?”
玉明子眼睛一亮,脸上也终于有了波动:“依你的意思,你是认定…那位能稳坐皇位了?”
秦衍笑而不语。
玉明子沉了沉眉:“把话说清楚。”
秦衍无奈,说太多,他可是要遭天谴的:“肃帝的行事作风与武帝早年登基时极为相似,行而不辍,厚积薄发,用计亦是果敢而周慎。
但纵然猜不出他的路数,常人也可轻易得知他所求何物。只要抓住这一点,便可顺藤摸瓜,从而遏制他的咽喉。
靖王却不同,我钻研了许久,始终无法勘破他所图为何,以他往日的狼子野心,早该把这大乾朝搅得天翻地覆才是,可现在呢,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