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作品:《千秋岁引

    听到传唤,钟秀仰面向上看去,但见栈桥上立着一华服公子,四目相对,那人朝他露出善意一笑。

    钟秀心领神会,跟着侍者走了过去,恭恭敬敬俯身作揖道:“敢问公子唤晚生前来,所为何事?”

    宋微寒摆了摆手,将那侍者遣下去后,才不紧不慢看向他,并回以一礼:“在下曾听闻钟先生学贯古今、才高八斗,心向往之。

    适才偶见先生为人讲学,故冒昧叨扰,也想请先生为在下评一评手里的杂诗,如有冒犯,还望先生海涵。”

    “公子太客气了,晚生学问浅陋,这句‘先生’是万万担不得的。”话虽如此,但钟秀并不想失去亲近眼前人的机会:“若公子不嫌弃,晚生便斗胆浅论一二。”

    “圣人言,三人行,必有我师。先生为在下讲道解惑,自然担得上这一声‘先生’。”客套一番后,宋微寒再无意与他推托,故直奔主题:“还请先生听好了,在下要问的是——

    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不知先生觉得这诗写得如何?”

    闻声,钟秀不禁一怔,随即抬眼对上他的目光,但见他笑而不语,心里也隐隐有了底。

    依照惯例,他先是讲了这首诗里的语法韵律,又说了几句褒扬的场面话,却绝口不提他这番话里夹杂的讥讽。

    正当宋微寒意兴阑珊时,钟秀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恕晚生愚见,这诗写得虽好,却缺了几分意境。”

    宋微寒终于来了兴趣:“不知先生有何高见?”

    钟秀抿了抿唇,缓声答道:“少年人不谙世事,难免会佯作稳重,一时落了下乘,却并不意味一生皆是如此。而这首诗的后半阙却将所有人视作一律,未免太专断了。”

    停了停,他直面迎上宋微寒探究的目光:“若这当真是同一首诗,那这题诗之人也不过是在‘为赋新词强说愁’罢了。”

    第170章欲逐风波(5)

    听了他这番话,宋微寒非但不恼,反而对他越发满意:“钟先生果真如传言一般博学,且…胆识过人。”

    见他没有动怒,钟秀暗暗松了一口气,随即弓腰正色道:“草民拙见,谢王爷谬赞。”

    宋微寒唇角微扬,更觉得他称心合意:“你认出来了?”

    钟秀目光垂下,直直落到系在他腰间、且毫不遮掩的金质腰牌上,慢条斯理道:“酌金令的持有者俱是高官显贵,普天之下能有如此风骨的,便只有大名鼎鼎的乐安王了。”

    “是么。”宋微寒随手摸了摸腰上的金坠子,眼睛一转,没由来地起了坏心思:“靖王亦是能言善辞,你怎么确定本王不是他?”

    钟秀对答如流:“私以为,靖王那样的人物,并不会特意将草民寻来讲诗论道。”

    宋微寒长长地“哦”了一声,戏弄之意不减:“那样,是哪样?”

    钟秀顿时哽住,好家伙,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靖王和乐安王不对付,那是举世皆知的事,但自己肯定不能贸然揣度前者,一个回答不对,可就是杀身之祸。

    看来还是他太心急了,面前这位乐安王可不像是容易讨好的样子……思及此,他定了定神,恭恭敬敬道:“草民一介布衣,不敢妄议靖王殿下。”

    宋微寒却像没发觉他的窘迫似的,仍穷追不舍道:“若本王准许你说呢?”

    但很显然,钟秀已经打定主意绝不开口了:“便是王爷准允,草民也是万万不能信口胡言的。”

    宋微寒闷笑一声:“你倒是谨慎,起身罢。”

    钟秀正要答谢,又听他紧跟着问了一句:“不提靖王,依你看,本王是个怎样的人?”

    钟秀腰板还没直起来,一听这话人险些当场跪下去,自知避无可避,只好认真应对:“草民生于乡野,曾听闻王爷才名,便认为您是位能言善辩的学士;之后,您擢升乐安王,上奉社稷,下事万民,草民便又觉得您是位方正贤良的能臣。

    而适才亲眼见到王爷,才恍然发觉前二者不过是道听途说、甚为浅薄,您或许并不只是寻常人口中威严自持的白日青天。以上只是草民一家之见,若有不周之处,还望王爷海涵。”

    宋微寒笑了笑:“你不觉得失望吗?毕竟本王并不像传闻里那般阳煦山立。”

    “草民自觉有愧,擅自将您比作神明,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便是与设想不同,也是我等一厢情愿,怎还敢无端端地去怨怪您?”

    当然,比起自我谴责,钟秀还有话说:“但即便是众人附会出来的声名,也好过什么也没有。”

    宋微寒暗暗提起眉,知道他这是要和自己表衷肠了:“此话怎讲?”

    钟秀深出一口气,直言不讳道:“想必王爷已经听过‘烛泪照书’这个故事了,您看,纵然您心里不耻,不也注意到钟秀这个人了吗?

    如若没有这个荒唐故事,钟秀便只是芸芸众生里最不起眼的一个人,哪里能到您面前说上这许多话呢?真也好,假也罢,草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宋微寒眼中闪过惊异,笑问道:“你把自己的私心和盘托出,难道就不怕本王会因此厌弃你?”

    钟秀洒脱一笑:“草民有预感,这正是您来见草民的缘故,堂堂乐安王,想必不会是个喜欢看人笑话的粗鄙庸人。”

    宋微寒顿时失笑,看来这个钟秀确实有点意思,工于钻营、能屈能伸、还很有胆识。

    “你就不怕那些以你为鉴的人,在察觉你的真面目后,会厌憎你?”

    钟秀道:“何妨他人爱恨,草民不会相信任何褒奖,自然也不会被旁人的诉求裹挟。”

    宋微寒更是惊诧,不由地再次对他刮目相看。此人如此慕名,竟还能有这般透彻的觉悟。再看看自己,因着这么个“人设”,遮遮掩掩,似是而非……罢了,自己不过是个普通人,被言语束缚也是情理之中。

    言已至此,他也不打算再耽搁了:“看来,那个典故也不全是弄虚作假,钟先生的才学,本王已经看见了。”

    言罢,便径直越过他走了。

    正当钟秀满头雾水之时,青年柔和的声音轻飘飘地传入他耳中:“本王倒是很想听听你对他的看法,希望能有你告诉我的那一日。”

    钟秀又是一怔,这…是想要招揽自己的意思?抑或只是一句场面话?

    “我倒是很想知道,宋羲和眼里的你是怎样的?”高阁之上,赵瑟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赵璟,调侃之意不言而喻。

    赵璟扬起眉:“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赵瑟乐了:“他亲口说的?”

    赵璟懒得跟他计较:“不然你以为?”

    闻言,赵瑟当即笑得前仰后合:“我算是明白什么叫‘情人眼里出西施’了。”

    赵璟甩了个眼刀过去:“皮痒了?”

    “不不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赵瑟连忙掩住唇,两眼一转,再次看向钟秀,故作正经道:“雕红刻翠,卓尔不群,你家羲和倒是挺有眼光。只是这钟有言一心博名,让他断了仕途去从商,未必行得通。”

    赵璟犹自云淡风轻:“取舍与否,全看他自己,这世上可不只有一个钟有言。”

    赵瑟跟着轻叹一声:“这世上难办的,也不只有这一个人啊。”

    言罢,他将目光转向庭中孤身倚在树下的男人,而系在他腰间的金质坠子,在日光的照耀下,正闪烁着夺目的光芒。

    此人,正是那位出身高门、却铁了心要做下九流行当的崔熹。

    看了半晌后,那人还是一动不动地杵在那儿,赵瑟顿觉乏味:“虽说这崔榆林心性纯直,但他身后的崔家却不是好糊弄的。要我说,还不如指望帝江,至少要比这个憨货靠谱得多。”

    赵璟淡淡道:“他志不在此,就不必去难为他了。”

    赵瑟拍了拍手里的惊堂木,惋惜道:“崔家这一代倒是个个好气魄,放着偌大的家业不要,偏偏要费尽心力去求什么‘心之所向’。”

    赵璟:“有舍有得,帝江是背水一战,即便败了也不牵累任何人。”

    赵瑟眯起眼,笑着将他的话续了下去:“可一旦功成,便是万人之上,一改族门命运。”

    赵璟点了点头,正色道:“眼下重中之重,是怎么让崔熹及其背后的宗门,彻底为羲和所用。”

    赵瑟脸色微变,闷声道:“难道帛弘和我还不够?璟哥,你究竟要为他做到何种程度?”

    赵璟知他又在气那件事,遂温声安抚道:“之前是哥哥太心急了,说话多有偏颇,你莫要记在心上。羲和与我异体同心,我们都是一家人,你就是跟他亲近,也不意味着要与我生分。”

    停了停,又认真向他解释:“我既为夫为长,天塌了,凡事有我顶着,你们不需出一分力。

    可一旦我成了天,很多事不再受我所控,你们就得学会同心协力,要叫我、乃至天下人都奈何不得。

    我已经受够了当年的无能为力,更不想再步了…那个人的后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