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作品:《千秋岁引

    琼儿想要什么?需要自己做什么?又该怎么做?

    谅是善谋如赵琅,此刻亦是犯了难,琼儿突然说这些,应该是需要他做些什么。

    入夜,昭洵来唤他就寝:“爷,该睡了。”

    赵琅抬起眼,目露疑色:“昭洵?”

    昭洵心一紧,总觉得眼前人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爷很少会露出这种破绽百出的表情,但这么看着,又似乎添了些罕见的人情味。

    赵琅又道:“你有喜欢过人吗?男子女子都行。”

    昭洵眼角一抽,他追随赵琅多年,自家主子什么脾性还不知道,这是又找事来折腾自己了,他轻轻一叹,正色道:“没有。”

    赵琅:“……”

    话音刚落,昭洵登时就察觉到他若有若无的嫌弃,不由也有些无言,从前自己办事不利也没见他不悦,现在却因为这么一件小事被鄙视,难免有些不平:“爷,属下是死士。”

    只是与寻常只负责办事的死士不同罢了,毕竟赵琅只有他这么一个伴,饮食起居自然也都得交给他。

    “那你学的东西应该很多。”赵琅自顾自地追问道:“你知道要怎么喜欢一个人吗?”

    昭洵:“……”只听过御人,还没听谁说要想办法让自己去喜欢别人的。

    但他肯定不能再说“不会”了:“多、多看看那个人,或许就喜欢了。”说罢,便见赵琅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瞧,好不容易憋出来的话也给咽回去了。

    果不其然,约莫过了小半盏茶后,赵琅眼中疑惑更盛:“为何没有反应?”

    昭洵无奈:“爷,或许您该找个女子试试。”

    赵琅不假思索地拒绝道:“不行,必须得是个男人。”

    “或许…您可以碰碰他?诶,爷,您别拿属下开玩笑了。”眼见着他手就要伸过来,昭洵顿时向后退了三步,开玩笑,忠诚归忠诚,不意味他昭洵会干这种以色侍人的勾当!

    赵琅默默收回手:“哦。”

    昭洵咽了咽口水,轻声轻气道:“爷,您、您这是…?”

    赵琅一本正经地答道:“我想喜欢一个人。”

    听他忽然换了自称,昭洵顿时面如土色,不好的预感愈加明显,复又退了半步,连连摆手,惊恐之意溢于言表。

    “没必要的,没必要的,昭洵照顾您是职责所在,您无需做到如此地步!”

    “……”

    第176章归去来兮(2)

    临至中旬底,一行人预计启程返京之际,消失近一旬的沈瑞终于现身。

    临近看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时,宋微寒顿时有些恍惚,连投向他的目光都不自觉添了些许异样的柔软。

    沈瑞被他看得一阵无言,抿着唇停了好一会儿,才道明自己的来意:“我想和你聊聊。”

    头一次听他用这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话,宋微寒心中不由暗暗纳罕:“聊什么?”

    沈瑞不着痕迹皱了皱眉,只觉他的态度莫名有些…微妙,包括这温柔轻快的语气,让他颇感不适,却并不厌恶。

    “聊聊你最忧心的事。”须臾后,他如是道。

    宋微寒挑起眉:“我有什么好忧心的?”

    “譬如,赵…云起的软肋。”沈瑞直面迎上他眼中不加掩饰的探索:“如若王爷想拿捏住他,或许可以听我一言。”

    宋微寒眸光一定,但比起沈瑞提出的筹码,他反而更好奇:“你想要什么?”

    沈瑞的眼睛微微闪着光:“我想请王爷替我保下一个人。”

    宋微寒虚虚眯起眼,将他从上至下打量了个遍,但见他身形似铁、目光沉静如水,不由地有些迷惑起来,他口中的这个人应当不是赵琼,可除了他,又会是谁呢?

    “你可知一旦将此人说出,也是向我自爆软肋。”宋微寒停下探索的目光,揶揄道:“还是说,你其实很信任我?”

    沈瑞面色不变:“是,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至此,宋微寒终于正经起来:“你想让我保谁?”

    沈瑞默了默,再开口时已软了语气:“云木深。”

    宋微寒沉吟数息,追问道:“云起…想杀他?”

    沈瑞呼吸一停,坦然道:“是。”

    不等宋微寒再问,他已自答道:“云木深于我有恩,无论龙潭虎穴,我决不会弃他不顾。

    至于赵云起,我不管他想做什么,只…只要他对木深下手,我就是拼死,也要将他诛杀。想必王爷也不希望这世上有个时时惦记他性命的祸害吧?”

    宋微寒定定地看着他:“你把这话告诉我,就不怕我会事先对你下手?”

    “你不会。”沈瑞一字一句道:“因为,我就是他的软肋。”

    宋微寒心一紧:“什么意思?”

    他并不认为沈瑞是在向自己炫耀他和赵璟的亲密,面前这张和挚爱极为相似的脸,以及这番莫名其妙的话,无一不在告诉他,接下来他所听到的话,很可能会让他看见一个全新的赵璟。

    面对他的疑问,即便沈瑞早已做好陈述的准备,但真正要将那些故去的伤痛铺展开时,他还是犹豫了。

    半晌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终是将那些本该被遗忘、也并不属于他们的故事说了出来。

    那是一个宋微寒、包括颜晗本人也不知道的世界,也是另一种视角下对这个世界的解读。

    那是属于另一群人的时代。

    太和八年,一场弥天大旱将山河撕裂,仅过了十月有余,河涸海干,沃土成山。

    大灾之下,民不聊生,但剥削并不会因此休止,即便是上面拨下来的赈灾银,一层层地滚下来,到最后也吐不出什么东西了。

    那一年,是陈献帝当政的第五年。他是个仁慈的皇帝,却不是个英明的皇帝,爱民而不得施仁于民——他早已自顾不暇了。

    底下哀鸿遍野,朝廷亦是满目疮痍。世族把握朝政,庞大的官僚集团如同蛛网一般捆住了皇帝的手脚。

    历来都是如此,内斗的是这群人,剥削的是这群人,不作为的也是这群人。

    有天灾,就会有人祸,上面干不成事,下面就会想方设法把你搞下去。人再迂蠢、再不上进,看见一地的饿殍,也会知道下一个躺下去的极可能就是自己。

    于是,一群手无寸铁的人,为了活下去,拿着根木头杵子也敢和刀剑相抗。欺天的怨气和求生之心吓坏了锦衣玉食的官人们,也给这个时代带来了新的机遇,不久后,战争陆续爆发了。

    太和十二年,一群人应天而生,他们出身平平,却肩负民意。一人呼,则千万人应,不出三载,义军统领、也就是后来的乾武帝赵盈君率义军攻入建康,并活捉献帝。

    但这并不意味着胜利。

    当是时,天下贰分,乾朝如同初生的婴孩一般脆弱,随时都有被反扑覆灭的危险。

    为此,武帝封了一批诸侯王,分而镇守四方。这是求稳,也是嘉赏,但这只是缓兵之计。

    听到此处,宋微寒开口打断他:“缓兵之计?”

    沈瑞颔首:“是。”

    宋微寒微微蹙眉,并未理解这个“缓兵之计”是为何意。

    沈瑞随之解释道:“江河取于民,必将还于民。”

    闻言,宋微寒心中剧震,连语气都禁不住添了些许颤抖:“你是说,他不想做皇帝?”

    对于他的惊骇,沈瑞只是付之一笑。正因为常人皆是如此,那群人的路才走得格外艰难。

    人至高处,最难舍弃的就是自己辛苦半辈子才得到来的成就,更遑论赵盈君此刻坐拥的是万里河山,这等风光,是任何成就都无法比拟的。

    男人生来被赋予无限野心,从赵盈君攻入建康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从义军首领变成了天下之主,身份对调,他所代表的立场便不再是芸芸众生。

    他本应该这么想的,所有人都认为他就是这么想的。

    但很可惜,他并不是个足够成功的男人。看着满城的烟火,他更想回到遥远的故乡,见一见阔别三载的妻子,抱一抱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

    男人的软弱,注定他会走向衰败。

    献帝势去,捆缚在他身上的枷锁便顺理成章地落在新帝身上。但赵盈君毕竟是草莽打天下,真正能左右他的人实在少之又少。

    直到那一日,献帝死了。

    一代帝皇死在乱棍之下,看着竟要比他这个破落户做了皇帝还要荒唐三分。

    而彼时,也不过才元初一年。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群笑面酸儒的厉害,犹如当初被他们扼住咽喉的献帝,一展臂,所触碰到的只有附着在权力之上的无形壁垒。

    他离他的终点,原来还隔着很长一段距离,长到耗尽余生,长到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也未能如愿抵达终点。

    但男人的血是热的,彼时的赵盈君并不肯信这个邪,兄弟在外死战,他便清剿内贼。

    然而,前方战事吃紧,中庭百姓尚未从饥荒中解脱出来,军需跟不上,百姓也养不活,再加之献帝的死极大刺激了旧朝残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