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作品:《千秋岁引》 同年,云家家主云崇州与定襄王在朝中发生口角,悲愤之下,以头抢地,众人阻拦不及,当庭身故。随后,云氏自散分支,建康城内只留下嫡系一脉,岌岌可危。
元初八年,明妃严氏因行巫蛊,构陷淳妃姜氏,被打入廷狱。不久后,前朝余孽发动兵变,其父兄奉命平叛,无一生还,武帝念及严家父子平乱有功,将明妃贬为庶人,自此,严氏陷落。
元初十年,惠妃林氏意图毒害乐浪王胞妹宋氏,下了冷宫;同年末,乐浪王上报惠妃母家林氏私囤兵器,供养私兵,林氏诛三族。
元初十一年,叶氏举家迁往建康。
同年,宋氏诞下十三皇子,龙颜大悦,擢升其为元贵妃。
元初十四年,六皇子、褔嘉公主及其母妃秦氏省亲途中遭遇暴民,无人生还,建康秦氏自请回乡,自此久居西北。
同年,长皇子因平定突利封靖昭王。
元初十五年,五皇子、淳妃连同母家、陇右大将军谋反兵败,姜陈两家三族尽诛,五皇子入宗正寺,终生不得见天日。
次年,乐浪王世子进京侍驾。
元初十九年,长皇子母家叶氏因贪墨,满门抄斩,随后,乐浪王夫妇双双暴毙家中,死因不详。
同年,靖昭王因治水有功擢升靖王,乐浪世子沿袭乐浪王。
……
全数看下来,宋微寒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恐怖。
自先康定侯身死,建康世族,尤其与先帝有所牵扯的,竟无一幸免。
最可怖的是,在这些案子里,武帝一直处在一个隐形的状态。
思及此,他不由攥紧了手里的书册,眉头紧蹙,如若他没有猜错,在肃帝当政的这些年里,世族之所以有口难言、一退再退,并非是因自己掌权。
或者说,他今日所看见的建康五氏,早已是一个没了反抗之力、只能靠依附皇权求存的“庞然大物”。
不出意外,赵璟早已知道此事,否则他也不会说出世族是皇权“最好的护身符”这句话。
但他不明白,为何这对父子偏偏还要留下这么个虚有其表的空壳子。
这只护身符,防的又是谁?
这时,耳边传来一道低柔男声:“王爷,夜色已深,您该就寝了。”
宋微寒茫然地抬起脸,不知不觉间,他竟已在此枯坐了大半夜。
他轻吐了一口气,乍一起身,顿觉头晕目眩,人不由自主地向前倒去,满桌书卷也被他打乱散了一地。
宋随将将扶住他虚软的身子,面露忧色:“王爷?”
“无碍。”宋微寒撑着他站直,轻声回道:“只是坐久了,不必担心。”
宋随看着他眼下浓重的乌青,沉声道:“您已经看了许多日,该歇歇了。”
宋微寒笑了笑,宽慰道:“不过少睡几个时辰,你也太小看我了。”
停了停,他正色道:“我大抵知道该怎么救云起出来了。”一个保赵璟、也保赵琼的两全之策。
宋随点了点头,说:“那就快些就寝吧,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宋微寒无奈莞尔,蹲到地上慢声道:“好,等我把这些整理好,就……”
话音未落,他猛地僵住身子,目光也死死盯在纸上“荆州案”三个字上。
荆州案,元初十九年,世族没落,叶家覆灭,联系自己先前的猜测,宋微寒眉头一皱,难不成…这件案子不仅仅是赵璟的手笔?
宋随见他定住,不由也循着他的视线向下看去:“王爷,怎么了?”
宋微寒眸光一闪,突然道:“行之,如果你有一个特别恨的人,恨到恨不能杀之而后快。但他对你没有丝毫威胁,甚至在短时间内还会是你的助力。
你会选择在拥有权力后立即杀死他,还是等一切尘埃落定、再没有任何敌人后再对他动手?前提是你已经忍了他二十年。”
宋随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后者。”
“对!只有蠢人才会选择第一种,而赵璟,不是蠢人。”宋微寒举起手里的纸,目露精光:“真正要灭叶家的,不是他!”
宋随眉毛一拧:“此话怎讲?”
宋微寒正欲解释,忽听门外传来一阵细微的猫叫,不禁疑惑道:“府里何时养猫了?”
宋随脸色一僵。
察觉他的异样,宋微寒眼中闪过一丝不解:“行之,你怎么了?”
第187章山色四伏(7)
“你怎么了?!”
赵璟一把擒住赵琅的手,这才发觉他早已满头虚汗,面色苍白如纸,尤其是一手圈住的腕骨,让他不由拧紧了眉,沉声发问:“你就这么想死?”
赵琅背靠着墙,答非所问:“你此刻最该担心的,是宋羲和。”
赵璟登时抿紧了唇,没有应声。
见状,赵琅扯了扯嘴角,呼出的热气迅速蒸成一片水雾:“没想到啊,他竟愿为你做到如此地步,看来坊间传闻也并非全数作伪,他对你,当真是情根深种。”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咬着牙根一个一个音节吐出来的。
赵璟对此不置可否,与他驴头不对马嘴地互相质问着:“我问你,你这身子到底怎么回事?”
赵琅微微歪过头,续着适才的话头继续道:“不过,以他今日之权势,只要他想,未必不可一战。成,一步登天,万万人之上;败,一把枯骨,也就遗臭万年而已。”
不容赵璟发作,他已然先一步笑了,语带讥讽:“但他不能反。否则,第一个要取他项上人头的,就是你了。
前有暗箭,后有追兵,偏偏身在险地不自知,枉他宋羲和自恃清高,到头来还是被你骗去了。”
这么一通洋洋洒洒说下来,赵琅突然呼吸紧促,不由地咳了几声,他想忍住,偏偏越压制越收不住,直咳到双目充血,喉咙里渗满了腥涩的铁锈味。
下一刻,他挣开赵璟的钳制,扑到床沿干呕起来,奈何腹中空空,吐出来的只有混着血丝的酸水。
见他这幅落魄模样,赵璟当即色变,随后一手托起他的下颚,直接把人翻了过来。
“你用了醉芙蓉?!”语气虽严,他动作还是小心翼翼的。
赵琅别开眼:“已、已经快好了。”
“这就是你说的快好了?”赵璟扬起满手湿黏的水渍,毫不犹豫扯开他的衣领一路向下剥去,入眼遍布青紫的指印,他压着嗓子,眼眶发热:“这就是你说的快好了?!”
赵琅没有丝毫闪躲,更没有接话。
赵璟顿时冷笑连连:“你说我骗了羲和,那你呢?你对胞兄何尝不是狠情绝义,赵珂生前比你好不了多少吧?”
赵琅下意识想反驳,一张口却忽然没了底气:“他死得…并不痛苦。”
赵璟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的脸:“可你心里知道,无需此物,只要你一句话,他就会乖乖就范了,不是吗?”
“我…我不知道。”赵琅眼中透着几分茫然,思绪翻涌。
因着少时经历,他能轻易钻研出旁人的心思,却始终看不透他们的情感,毫无逻辑可循的东西,他根本无法摸索出其中的来去缘由。
他待赵琼好,仅仅因为他是自己最值得托付的人,但他并不曾真切体会过赵琼的情感,不知他为何会爱自己,因而无法共情,也无法给予准确的回应。
至于赵珂,赵琅把他和母亲归为同类,是可以利用、可以给予一丝信任的,包括眼前这个人,总归是要比旁人有用些,或许这就是常人口中的亲情。
赵璟懒得听他狡辩,替他穿好衣裳后,再倾身把人揽进怀中,犹如儿时一般。
不出意外,过会儿就该病发了。
赵琅愣了愣,手指鬼使神差地移向他的手,却在即将触碰时,转手捏住了他衣袖的一角。
赵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眸光微微闪动。他忽然想起了自己与赵琅诀别的那一日,这些年里,他经常想起那一日,想起自己是如何“遗弃”他的,想起当时,弟弟也似此刻一般缠绵病榻,撑着病体小心翼翼牵起他衣袖的一角,笑着对自己说一句“大哥,再会”。
时至今日,他还是有些不明白自己当时的举动,明明只要疏远就好了,为何偏要到他眼跟前去说那么一句呢?
如此想后,他轻声呢喃道:“宝儿,你太瘦了。”
回应他的是剧烈的颤抖,赵琅急促喘着气,他很想回一句,张口却只有不成句的抽噎,身上冷热交替,密密麻麻的痛痒传向四肢百骸,体内气血冲撞,痛得他辨不清今夕何夕。
察觉他的异常,赵璟迅速抽回思绪,死死按住怀中挣扎的青年,另一手则熟稔地送到他唇边,下一刻,剧痛袭来。
赵琅病发,让争锋相对的兄弟俩不得不按甲休兵,同时也给了他们片刻亲近的机会;另一边的主仆二人则要惊险许多,在绵长而无声的对视里,宋微寒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宋随近日来的古怪。
他敛下心中异动,轻声追问:“行之,你怎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