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作品:《千秋岁引》 “看来,您很信任靖王。”这是宋随的结论。
宋微寒毫不避讳:“是。”
当人需要凭借坦白来获取安全感时,反而不会得到他想要的。这一次过后,还会有下一次,根本问题永远不会得到解决。
而在他对赵璟并不算多的了解中,所能确信的就只有对方曾经考虑过为他放弃自己坚持了二十多年的夙愿。
这一点,足以消弭所有未知。
思绪回还,宋微寒直面看向眼前人,意有所指道:“你在我心中,亦是如此。”
宋随一时哑然,他定定地看着青年平和但坚定的面容,适才还压在胸口的挣扎和苦痛忽然被莫名的快意一一冲走,迷雾褪去,那颗鲜红有力的心脏还在跳动着。
“宋随,定不负君恩。”
……
距赵璟、赵琅入狱已整整过了两旬,盛观为着两人四处奔走,连一向避世的范于飞也不得不出来打点门路,能找的都找了,能求的都求了,折子写了百八十本,联名书也是一封没少,只求一次重审,却都被赵琼一一打了回来。
如今主动权在宋微寒手里,他不肯松口,就是给再多台阶,赵琼也下不来。
这事儿挨到现在,已经和那两个蹲大牢的没多少关系了,只看宋微寒和赵琼这两兄弟谁先撑不住。
赵琼低头吧,就是把脖子伸出去任人宰割,他头上这顶冕旒也别要了,这皇帝做了还有个屁的意思。
宋微寒低头吧,影响肯定是要比他小一些,顶多史官记录的文书不太好看,后人不知原委的,极易联想到外戚“谗害”亲王,最终落个奸臣名头。
但再怎么着,兵权还握在他手里,这一世不出意外,应当无人胆敢当着他的面扯皮。
当然,前提是他能安然活到死,也不要搞什么小动作,否则一个保不准,今儿个这一遭就会提前反噬回来。
不过,话说回来,其实还有一个更好的解决办法。
“你的意思是,任由事态发酵,一举铲除两位亲王?”顾向阑一脸复杂地看着侃侃而谈的男人,实在难以想象他是怎么把这番话说出口的,一个多年故交,一个亲外甥,袖手旁观不说,还搁这儿说风凉话。
盛如初毫不在意他的“质疑”:“多好的法子,谁也不用犹豫了。”
顾向阑无声一叹,是,肃帝没了软肋,乐安王也断了心思,两人携手相伴,不求冰释前嫌,但总归能有个善终。
还真是个顶好的两全之策。
下一刻,他“腾”地站起来,盛如初被他吓了一跳,径直提脚踹过去:“你做什么?”
顾向阑一手接住他的脚腕,半蹲下来替他穿好靴子,好声好气道:“进宫。”
盛如初俯视着他:“我不是让你别管了,保不准我爹过会儿就来了。”
顾向阑仰面看他,缓声笑道:“趁火打劫,不如雪中送炭。”
盛如初哂笑一声,毫不客气道:“你还真把我爹当老丈人了,你我可不一定有以后。”
顾向阑也不气,拍了拍他的腿,站起身来:“未来不迎,当下不杂。我此番作为,并不求以后。”
盛如初脸色微变:“相爷果真坦坦荡荡。”
顾向阑道:“但是,永山,我希望我们能有个好结局。”
盛如初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张口却还是夹枪带棍:“怎么,堂堂相爷还怕自己娶不着媳妇?”
顾向阑闻言顿了好一会儿,俯身凑到他眼睛,逼着他不得不与自己对视,才坦诚道:“是,除了你,不会再有人爱我了。”
这世上并不稀缺爱情,真正罕见的是平和的爱情。
从前他自顾不暇,无法分心兼顾旁人,没钱时最爱钱,没权时最爱权,再回首,盛年已逝,几乎不会再有人来爱他了。
女儿惜青春,男人就不必在乎吗?何况他早已习惯权衡利弊,却需要旁人对自己毫无保留,无耻而不能自抑。
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活在世俗里,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勉强磨合。但盛如初是不同的,他几乎什么也不需要,不慕名,不求权,甚至不需要有人去爱他,而且他相貌出众,自身条件足够优秀,还非常主动。
除却还不够爱自己,他没有任何缺点。但只要时间充裕,顾向阑相信,他总会等到他真心实意爱上自己的那一日。
一听他这话,盛如初登时就不乐意了:“谁说我爱你了?顾景明,枉你自恃清高,现在连脸都不要了?”
顾向阑仍靠着他,佯作思考状:“以盛侍郎的脾性,若非在乎,或许也不会再理会我这个没皮没脸的人?”
盛如初又是一脚踹过去:“滚。”
顾向阑侧身躲过,笑着道:“过会儿还要面圣,这衣裳可不能脏了。”
盛如初坐在椅子上不支声了,只等他穿戴好衣冠,道完别后,才高声叫住他:“顾向阑!”
顾向阑不解地转过脸,不知他为何忽然又叫回自己的大名了。
盛如初却难得认真,他坐直身子,面上更是从未有过的慎重:
“顾向阑,你不要太相信我。”
是了,没有世俗需求的人就没有软肋,一般人搞不定的。
这注定是个赔本买卖。
第189章山色四伏(9)
事已至此,与其说顾向阑是给盛观雪中送炭,不如说是给赵琼和宋微寒送的。
兄弟俩谁也不能低头,那就只能由他来给二位递台阶了,比起那些其身不正的,确实也只有他最合适做这个和事佬,左右也不是头一回这么干了。
然,临出了门,脑袋冷下来,他又在“先去找谁”这事儿上犯了难。
先找赵琼,万一旁人认为这是皇帝先低头了呢?先找宋微寒,万一又有人觉得此事只有经过摄政王肯首,才有转圜之地呢?
如何同时保住他二人的颜面,才是最麻烦的。
稍加琢磨片晌,顾向阑抬声叫住轿外的满月:“满月,去乐安王府。”
他怎么忘了,乐安王一向“公忠体国”,也最识大体了。
对于顾向阑的不请自来,宋微寒并不意外,甚至还觉得:“本王还以为,顾相会来得更早些。”
顾向阑捧着茶,微微笑道:“来早了,就尝不到这么新鲜的君山银针了。”
宋微寒亦是一笑,开门见山道:“不知顾相预备几时进宫?”
顾向阑把茶盏放到一旁,揶揄道:“下官这凳子尚未坐热,王爷就急着赶人了?”
宋微寒也不跟他绕弯子,直接道:“本王也好准备准备,过会儿可不能御前失仪了。”
顾向阑沉下眉:“看来王爷早已料到下官的来意了。”
宋微寒从容道:“顾相为我大乾社稷奔走辛劳,本王又岂能置之度外?”
顾向阑顿时无言,只觉他素来沉静的面容忽然涌起一股不易察觉的力量感。霎时间,他隐隐意识到罗列在眼前的这张棋盘并非意想中的剑拔弩张,他从中看见了权力博弈,更看见了人情的较量。
对着他这句话,顾向阑不觉起了恻隐:“恕下官冒昧,王爷此行实在有失偏颇。便是没有拉逍遥王下水,也没有您帮扶,靖王他也不会有什么事。”
宋微寒眼中闪过诧异,而后调侃道:“这番话可不像是能从你口中说出来的。”
接着,他扯了扯嘴角,苦笑道:“也不是怕他出事,只是这一回已经容不得本王继续不清不楚了。”
顾向阑对此无话可回。
见他沉默,宋微寒提起精神,反问他:“倒是你贸然来此,就不怕被本王驳拒,事不成、还惹了一身腥?”
顾向阑平静道:“尽人事,听天命。”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宋微寒毫不吝啬地称赞道:“看来顾相以一己之力稳坐相位,并非毫无缘由。”
“王爷谬赞。”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宋微寒便起身去内室换了官服出来,正要走,倏地被顾向阑拦住:“王爷,您可知这一步踏出,便是授人以柄,没有回头了。”
宋微寒目不斜视:“放心,本王省的。”
见状,顾向阑心中对他愈发敬佩,但不过一个时辰,钦慕就成了震撼——
偌大的宫殿里,身着明黄龙袍的少年阴着一张脸,厉声呵斥道:“说抓人就抓人,说重审就重审,你们当朕的朝堂是儿戏么?!”
顾向阑应声伏地,沉声道:“禀皇上,靖王忠君爱国,兢兢业业,如霆如雷;逍遥王襟怀坦白,光霁月明,从未行过僭越之事。
昔年平顺侯勾结外臣发兵建康,是逍遥王献计、靖王领兵,才免下一场浩劫,他三人生死仇敌,如何会勾结在一起?”
晓之以理后,又动之以情:“皇上,靖王和逍遥王是您的亲兄弟啊,兄弟阋墙,只会令亲者痛、仇者快,若先皇在世,定然不忍心看见这幅炼狱之景。
皇恩浩荡,还请您宽大为怀,给他们一个重审的机会。若他二人确实是乱臣贼子,臣等绝不二话,当即将其斩于刀下!若他们不是,武断杀之,却教您、教我等千万臣民如何泰然处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