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作品:《千秋岁引

    云念归挤在人群里,只此一眼,便再无法挪开目光。

    他就这样一直看着他,一直看到他看向自己,他还傻乎乎地盯着他看。

    他们隔着一条长长的廊道,长到好似天上的银河那样遥远,但云念归可以确定,这个人在看自己。

    相较先前的窥探,直视所带来的冲击远比他想象得更猛烈,猛烈到他仿佛在那一刻失了心神。他才知道,藏在那双漂亮眼睛里的,不是落寞,不是孤寂,而是无边无际的平和。

    刹那之间,他骤然记起了先生昨日说过的那句话:

    前缘何似?一见如故,实则失而复得。再没有一个故事,会比这一眼更能印证这句话。

    再后来,其实也只是在不断重复这一日罢了,从探索到在意,从在意到爱慕,再从爱慕到今日的两情相融,他不断被这个人惊艳,不断重复爱上他。爱他并不锐利的锋芒,爱他无微不至、却又难以捕捉的温柔。

    不同于寻常武将,这个人的身上,有着无法用肉眼察觉的归属感,只需一个对视,便比所有盔甲利刃都更能让他安心。当然,比起依偎,他更想拥有他,霸占他,成为他心目中同样重要的护身甲胄。

    云怀青听得迷迷糊糊,一时难以描绘出他口中的温柔与归属,究竟是怎样的人,才会让强健而勇敢的兄长生出归附之心?

    “平安,平安!”女人的声音传来,他猛地抬起眼,绚烂的烟花在天际炸成一束火雨,他怔怔地眨了眨眼,这才恍然发觉已经到除夕了。

    眼前的青年还站在原地,微微弓着腰,低垂的眸子里一片沉寂,而他手里,正捧着一只鸦黑色的锦盒。

    云怀青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一张无措的面庞,他慌不择路接下盒子,垂下脸嗫嚅道:“多谢嫂…多谢……”

    原来哥哥口中的那个人,是个男人。

    他一定丢尽了脸。

    但青年并未多说什么,他轻轻拍了云怀青的手臂,温声道:“没事。”

    云怀青紧紧抱住盒子,一声不吭地缩到角落,耳边尽是他们热络的交谈声。

    “来就来了,还带什么礼物。”严襄颇为尴尬地搓了搓手,狠狠瞪了一眼旁侧的云之鸿。

    云之鸿当即从怀里取出一只沉甸甸的喜袋,颤巍巍递到沈瑞眼前:“沈侯…沈贤侄,这、这是伯父的一点心意,您笑纳,不、不不,你收好……”

    沈瑞从容接过,笑道:“多谢伯父伯母。”

    云之鸿咽了咽喉咙,干笑道:“你、你喜欢就好。你看,我这大老粗,不太会说话,木深,你带如故去转转。”

    严襄附声道:“别玩太晚了,过会儿还要用晚膳。”

    云念归应声上前,一手攥着沈瑞走到一边,背过几人长长松了一口气:“呼……”

    沈瑞捏了捏他的手腕,揶揄道:“你紧张什么?”

    云念归抿住唇角,似是做了长久的挣扎,才勉强露出一丝局促的笑意:“我总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怕旁人看见会觊觎。”

    沈瑞莞尔,复又握紧他的手,轻声道:“现在可是我在占你们家的便宜。”

    看他笑,云念归也跟着傻笑:“嗯…好,多占……”

    云怀青见他二人自行背身站在不远处,这才小心翼翼把目光送了过去。

    大哥并未详细描绘这位“嫂嫂”的容貌,但适才那一眼,就让他一下子记住了。

    不仅仅是漂亮的眼睛,他整个人都很漂亮,这种漂亮不是用来欣赏的漂亮,而是攥取他人目光的漂亮,他找不到更好的词来形容这种气质,或许哥哥也找不到,才会用这么个不够准确的词来描述缠绕在他周身的那种光芒。

    和大哥一样,“嫂嫂”也拥有强健的体魄,挺拔的身姿,他还有如水一样的眸子,春风一般的嗓音。如果说大哥是巍巍高山,那么,这个人就是立于群山的峰林,他的锋芒是钝朴的,却有直面苍穹的傲气。

    这一刻,他大抵理解了大哥口中的归属感——康定侯,定国大将军的唯一继承人,他生来或许就是让人去依附、去相信的。

    如此想后,他不禁动了打开锦盒的念头,犹豫再三,还是禁不住好奇。他轻轻掀开盒子,一把小巧精致的短刃顷刻夺去了他所有的目光。

    这把短刀约有八寸长,雕工简朴,但材质却并不寻常,想来是得知他进了期门军,给他防身用的。

    他不由再次看向不远处的两人,却意外对上青年投来的目光,依然是那副平和的神情,但他却轻易从这平静背后捕捉到了一丝揶揄。

    他当即背过身,惨白的脸迅速浮起一片不寻常的红潮。

    他大抵和哥哥一样,只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人。

    许是做贼心虚,这场晚宴在他眼里也变得极其诡异,威严的父亲、豪爽的母亲、率直的兄长都在青年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拘谨。

    他不敢再去看他,他知道,这个人在还没有见到自己之前,就已经看穿了自己的心思。

    第199章谁当卿卿(9)

    在这微妙的氛围里,各怀心思的几人聚在桌边嘟囔着也不知究竟聊了什么,直至膳后,云念归奉母命送沈瑞回南国公府,云家一众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虽说这碗年夜饭吃得不上不下,但云念归心里总归是高兴的,带着沈瑞见父母,这在从前做梦都梦不了几次,如今奢望成真,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但他到底还是低估了人心的贪婪,看着紧紧阖住的沈家大门,听着里面传来的欢声笑语,他多想…多想也能跟着心上人一起去见一见他的家人,以一个崭新的身份。

    片刻失神后,理智回归,他扯出一个笑容,对沈瑞道:“快进去吧,你娘也该等久了。”

    沈瑞颔首应好,随后向沈府大门走去,眼看即将踏上最后一阶石阶,他突然顿住脚步,既未转身,也没有再进一步。

    云念归站在底下默不作声地注视着他的背影,胸口却禁不住怦怦直跳,他不由握紧了拳头,强自按捺住呼之欲出的呼唤。

    时间似乎停滞在此刻,两人一前一后立在沈府门前,无形的压力将他们笼在一处。

    这一刻,他们或许才真正清醒地意识到两人的私情究竟意味着什么。

    但很显然,沈瑞远比云念归更坦荡。他并没有后者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他不带云念归见沈家人,不是惧怕亲人的失望,也并非有愧于长眠的父亲。

    他只是认为,没有必要。

    他并不在意旁人的想法,也无需他们的祝福,只是因为云念归想,他才会答应随他回去。

    但他的家人就不必见了,他们不会施以对方想要的宽容和理解,他不想云念归去承受这些无关紧要的苦痛。

    思绪到此,他转身向下看去,双臂展开。

    仅是一息,那个侯在原地的男人便如离弦之箭,迅速上前拥住他。

    沈瑞摸了摸他的鬓发,轻声道:“一起回演武营吧。”

    云念归顿时睁大了眼,他连忙推开沈瑞,双眉紧蹙,认真道:“你娘在等你回家。”

    沈瑞面色不变:“你在怕什么?”

    闻言,云念归心头一紧,他少时便追逐在沈瑞身后,日日念着他能为自己松下紧绷的面容,可今日等到了,他却觉得无比恐惧。

    他知道沈瑞有他无法触及的过去,知道他作为先帝近臣,有自己永远无法体会的使命,他想真正接近他,却又迫于现实,不得不接受自身的无力。

    但即便对那些隐秘一无所知,他也深切了解沈瑞的为人。

    沈瑞一向最是清醒自觉,决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种混账话,这也意味着——回演武营是他权衡利弊才得出的结论。

    云念归不禁再次回想起那双平和的眼睛,心里忽然没由来地发堵。

    为何会这样?如故愿意追随靖王,愿意侍奉肃帝,甚至愿意接纳他,这样好的人,为何会对自己的至亲如此疏离?

    对上沈瑞眼中的疑惑,他强按住心里的不安,重申道:“如故,你娘在等你回家。”

    沈瑞弯了弯唇:“既如此,你就不该再对我露出这种眼神了。”

    云念归茫然地眨了眨眼,立马道:“好好好,我先走,我先走,你记得快些回去。”

    说罢,便健步如飞,沿着原路折返了。

    等到他的身形彻底融于夜色,沈瑞才放开喉咙,朗声道:“听够了?”

    话音刚落,只听“吱呀”一声,一个身着枣红袍子的青年便从门后走出。

    沈望摸了摸鼻子,撇开脸:“我、我还、还以为你…这一次又不回来了。”

    “按理来说,确实应该如此。”停了停,沈瑞转过身:“怎么,又不怨我了?”

    沈望一时哽住。

    沈瑞不再多说,径直越过他向里走去。

    见状,沈望鬼使神差地抓住他的手腕,脱口道:“为什么?”

    沈瑞从容答道:“只是因为我很喜欢他,而他恰巧也很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