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作品:《千秋岁引

    丛远接道:“虽死之日,犹生之年。”

    沈璋手一顿,不再作声。

    不多时,菜就陆续上齐了。沈、丛二人无话可说,只能顾自埋头吃饭,这时,丛远压住沈璋的筷子,提醒道:“古话说,‘病’从口入,沈钦差,这香椿虽好,却不宜多食呐。”

    沈璋眯了眯眼,笑回道:“能吃能吃,我适才见那掌勺师傅用沸水焯过两遍,估摸已经没多少毒性了。”

    丛远收回筷子:“看来沈钦差还记得这香椿该怎么吃。”

    沈璋灌了一碗酒下肚:“有些东西就算脑子忘了,身体也还记得,丛兴尧,你别看我做了这么久的文官,就小瞧了我。”

    丛远平静地看着他:“还记得就好。”

    沈璋不再理会他,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不多时便把桌上的菜吃了个底朝天。

    “小二,再来两斤酱羊肉!”

    ……

    许是白日里吃得太多,沈璋噎得寝不安席,索性起身到外头吹风去了。

    正胡乱走着,便见庭中似有人影闪动,他当即阔步走了过去,远远地,一个熟悉的背影逐渐映入眼帘。

    月光如瀑,撒了一地光辉,也照亮了男人赤裸的脊背。那是一张布满刀痕的背,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疤痕交错在一起,最长的一道一直从琵琶骨划到后腰,犹如一条滕枝深深镌刻在他背上。

    丛远手握长剑,在月色中央纵情翻飞游动,他的动作并不凌厉,一招一式皆有迹可循,他似乎并不急着展示自己的一身好功夫,也毫不在意身后的视线,顾自醉心于这窄窄的一方天地。

    长久之后,在沈璋意犹未尽的目光下,丛远挽出最后一个剑花,平静地回望向他。

    同为壮年之期,丛远的身体显然更有这个年纪应有的力量感,拳头般坚硬的肌肉,蜿蜒流畅的线条,手臂、腰下青筋虬露,再配以一张周正坚毅的脸,这才是他们应有的归宿。

    四目相对,丛远忽然将剑抛了出去,沈璋下意识接住剑,再抬眼,对方已摆好架势:“过两招。”

    沈璋也不含糊,摆开架势,周身精气运转,聚于手中长剑。

    一个对视后,二人不约而同冲向对方,丛远手中没有兵器,故聚精会神攻击他的下盘,一个格挡弹开他的手,随即压下腰一个扫腿过去。

    沈璋岂能如他所愿,足下一点腾空后翻,旋又持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后扫去,丛远则一个下腰躲开这一击,并迅速抄起腿迎面痛击他的肩部。

    沈璋猝不及防被他踢中,一脚下去,人也不由倒退几步,他压暗双眼,握剑的力道逐步加重,下一刻,再次如离弦之箭般冲了上去。

    “力道不够!”

    “还差一点!”

    “这一招过了!”

    ……

    丛远握掌成拳,一拳砸在沈璋下颚处,随即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加重,竟似要生生捏断他的手骨似的。

    沈璋手下一软,长剑应声而落,几声脆响后,再无声息。他怔怔地看着摔在地上的剑,剑光闪烁,也照出了自己灰败的脸。

    丛远一声叹息,半晌后弯腰把剑拾起又递到他眼跟前。

    沈璋看着剑,再循着剑看向他,没有丝毫犹豫,他再次握起剑,不过,这一次攻击的目标,是他自己。

    丛远退到两丈之外,把场地留给他。

    与他先前不同,沈璋出招十分凌厉,一动一静,皆如游龙。沈璋聚精会神耍着剑,影随其身,左右翻飞。

    正这时,一高亢男声于寂夜中勃然而起,他身形一定,而后跟着这调子架起招式。

    “君不见昆吾铁冶飞炎烟,红光紫气俱赫然。

    良工锻炼凡几年,铸得宝剑名龙泉。

    龙泉颜色如霜雪,良工咨嗟叹奇绝。

    琉璃玉匣吐莲花,错镂金环映明月。

    正逢天下无风尘,幸得周防君子身。

    精光黯黯青蛇色,文章片片绿龟鳞。

    非直结交游侠子,亦曾亲近英雄人。”

    男声渐停,沈璋立即应声接下:“何言中路遭弃捐,零落漂沦古狱边。虽复尘埋无所用,犹能夜夜气冲天。”

    念罢,收剑。

    两人相对而视,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如雷,震得赵庭君辗转反侧,不由出声骂道:“娘老子的,哪个王八羔子半夜不睡觉,发情呐!”

    第205章请君高歌(6)

    又是一旬过去,沈璋前脚刚出定襄,他的急奏后脚就进了建章宫。

    “定襄王好大的胆子!昔日无故缺席国宴,朕念他是长辈,也就不与他计较了,而今竟公然反对新策,真当朕不敢拿他怎么办?!”赵琼桌子一拍,显然“气”得不行。

    宋微寒一时五味杂陈,谢围之事过去方不过三月,此刻又来个定襄王,还真是不想给自己喘气呐。

    赵璟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建康在南,定襄属北,山高皇帝远,他倒是逍遥自在。”

    宋微寒斜了他一眼,紧跟道:“定襄王毕竟不是谢围,贸然问罪恐有诸多不妥。”何况他只是不作为,还谈不上是“公然反对”。

    赵琼反问他:“难道添上个醉芙蓉案,还治不了他?”

    此话一出,周遭顷刻鸦雀无声。

    醉芙蓉案至今并未公之于众,本该只有宋微寒和赵琼知晓其中来去缘由,但偏偏这间屋内的第三者赵璟,一边和宋微寒厮混,一边又与赵琼结盟,那么,他是该装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呢?若知道,又该是谁告诉他的呢?告诉他的人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三人面面相觑,神态各异,但乍一眼看去,却是一个比一个冷静,一个比一个理所当然。

    “至今日,醉芙蓉尚未引发霍乱,若将此案草草揭出去,定襄王再矢口否认,便是我等证据再足,也不能去问一个还未发生的罪。”宋微寒先一步否决了赵琼的提议。

    这倒不是他畏首畏尾,醉芙蓉案本就是他为对付北地亲王的一步棋,赵琼愿意深究下去,自然是合了他的意。

    只是,在崔熹的后续追查中,他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所有醉芙蓉案相关的案犯,他们的根本目的都是牟利,这东西也没有他们想得那么稀罕,好比当日在清河,他们捉到高常仁等与醉芙蓉有所接触的人,却无一知晓赵璟的行踪,最终还得靠崔照给他指路。

    这也让他有了几个猜想:第一,倘若北地亲王确实用醉芙蓉牟利,那不得藏着掖着生怕人看出来,偏偏还用它来对付自己和赵璟,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第二、倘若设计赵璟和自己的人确实是北地亲王,借用第一条的论点,真正藏在醉芙蓉背后的人极大可能就不是他们。

    第三、倘若醉芙蓉背后的不是北地亲王,他这个摄政王放权出京,对谁最有利呢?

    想到此处,他扫了一眼在场的另二人,一个借此机会洗清嫌疑,另一个则趁势扩张势力……

    其次,作为牵引者的闻人语和定局者的崔照至今不知所踪,他很难不怀疑自己中了局中局。

    总而言之,为了保住自己这条命,他还是得谨言慎行,构陷皇室宗亲这个罪名他还不想现在就担上。

    赵琼还在步步紧逼:“依表哥的意思,这醉芙蓉案是一枚废子喽?”

    宋微寒垂首:“臣愚见,并非此子无用,只因定襄王实在势大,又坐镇北地,手握重兵,便是数罪并罚,也未必能将他怎么着,臣唯恐打草惊蛇,多生变故,故此案至多也只能做‘锦上添花’之用。”

    赵琼眯了眯眼,沉声追问:“怎么个锦上添花法?他都胆敢反对新策了,如此尚且不能问罪于他,莫非还有其他更好的由头?”

    宋微寒沉默,赵璟却毫不遮掩接了下去:“自然是行出能教天下人所不齿的违逆之举。若他失义在前……”

    宋微寒立即出声打断他:“还请靖王慎言。”

    赵琼来来回回扫了二人一眼,兀自笑了出来:“乐安王所言有理,靖王,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宋微寒腰沉得更低,他就知道,赵琼特意找上他和赵璟准没好事。

    见他一脸的憋闷,赵琼心里总算有些快意:“既然问罪不得,那这新政也不可再耽搁了,两位爱卿可有适合主持此事的人选?”

    话音刚落,赵璟毫不犹豫毛遂自荐:“臣愿往,为……”

    宋微寒上前一步,及时打断道:“不妥,靖王毕竟是武将,且同为宗亲,贸然赴北恐有‘问罪’之嫌。”

    赵琼笑着附和道:“乐安王此言在理,靖王啊,你现在毕竟是镇军大将军,你走了,谁来护卫朕的都城?”

    赵璟眉一挑,也不气:“那该怎么办才好,连沈奉礼都奈何不了他,难不成要请沈老太爷?好歹是亲舅舅,半个爹不是?”

    眼见他话越说越混,宋微寒干脆也不绕弯子了:“老太爷年事已高,本该颐养天年,就不便再难为他老人家了。臣以为,要想推行新政,重点不在冀北二王,而在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