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作品:《千秋岁引

    荆州洪患连天,流民大举出逃并不出奇,引发民乱也是常有的事,偏偏荆州不乱,太原乱了。

    太原地处山西腹部,山围三面,河阻一方,自古便有“天下肩背”之称,其中最负盛名的三道雄关,更是兵家必争,不论南攻北,抑或北攻南,胜可速进,败可互应。

    种种迹象表明,这决不仅仅是因洪患引起的民乱。

    思及此,赵琼余光扫向底下从容不迫的男人,他轻轻敲着龙椅的扶手,不多时便从盛怒中平复下来。

    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出能替他“平乱”的人。

    但再急,也得从长计议。

    下朝后,赵琅不疾不徐跟在赵璟身后,走着走着,前头的男人忽然停了脚步。

    赵琅微微侧身,只见赵璟对面站了个人,隔着数米远的距离,两人同时站定。

    沈瑞一身风尘,鬓边落下几缕青丝,满脸掩不住的疲惫,可见这几日累得不轻。

    很快,他们错开视线,擦肩而过。

    赵琅饶有兴致地在两人身上来回梭巡着,眼中掠过一丝暗芒,视线向右,他与沈瑞的余光对上。

    他抿起唇,和和气气朝对方点了点头,随即扬长而去。

    昭洵已在宫门口等候多时:“爷。”

    赵琅轻声一应,脚步不停:“事情办好了?”

    昭洵压低声音道:“是,申时,在故人来。”

    ……

    云念归进入厢房时,赵琅已经在了。

    见到他,云念归不卑不亢冲他抱拳:“卑职见过逍遥王。”

    赵琅指了指对面,邀他入座。

    云念归径直坐下,开门见山:“不知王爷命卑职前来,所为何事?”

    赵琅也不遮掩:“云仆射不必拘礼,本王请你过来,只是想同你讲一个的故事,关于康定侯。”

    云念归眸光一定:“沈瑞?”

    赵琅倒了杯茶推过去,须臾后,才不紧不慢抬起眸:“是,也不是。”

    云念归眉头微微蹙了蹙,没有立即应声。

    赵琅仍微微笑着,目光沉静。

    “还请赐教。”半晌后,云念归如是问道。

    赵琅不答反问:“不知云仆射可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康定侯,是在何处?”

    云仆射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康定侯府。”

    不论是先康定侯,还是今日的沈小侯爷,都是在那一日。

    赵琅追问道:“那你可知道,他是因何而死?”

    云念归眼皮一跳,随即意识到他口中的康定侯是指沈敬之。

    见他不应声,赵琅抿了口茶,自顾自道:“昔年前,康定侯奉命围剿前朝余孽,在折返途中,一支弩箭从他‘背后’直逼而来……”

    云念归当然知道这件事,但没由来的,看着面前一开一合的唇,他心底倏地泛起一阵无名的恐惧。

    顿了顿,赵琅对上他的视线,似笑非笑:“也因此,你的如故成了大乾最年轻的一位侯爷。”

    云念归心底一震,终于生硬地张口:“不知王爷此言何意,卑职与沈……”很快,他在对方揶揄的目光下停止了虚张声势。

    “倘若王爷想用此事作胁,卑职只能说,王爷打错了主意。”

    闻言,赵琅看向他的目光里添了几分怜悯,他原先还想给这位青年将军留有一丝温情,可偏偏对方不想要啊。

    “好。”

    云念归眼中闪过狐疑,只听对方继续道:“那我们就继续讲故事,讲一讲那支弩箭的来历。”

    又是那个辉煌而破败的故事。

    故事里,那群名不见经传的青年如何在山河动荡之际力挽狂澜,他们的英雄梦又是如何在河清社鸣里走向凋零,所有的悲哀喜怒和有心无力,都在赵琅平静的语调里被缓缓铺开。

    “为了压制蓄势待发的帝王,为了保住家族的根基,也为了停下这场战争,建康城里上上下下的权贵们联名签了一封血书,就是这封血书,它化成一支弩箭,要了我大乾开国第一将军的性命。”

    听到此处,云念归已经止不住地战栗起来,他紧紧捏住拳头,目光死死盯住对面的赵琅。

    别说了,别说了,别再说了!

    但赵琅并没有他逃避的机会:

    “在这封血书里,有一个名字,叫云崇州。”

    第221章长夜将至(9)

    话音刚落,周遭便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两人无声对视着,片刻后,云念归猛地直起身,随即一个趔趄,又摇摇晃晃跌坐下来。

    强忍着眩晕,他死死盯住对面的青年,胸膛起伏得厉害:“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与之相对应,赵琅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地续了杯茶:“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

    云念归屏住呼吸,没有应声。

    “太原之乱绝非偶然,以琼儿谨慎的性子,他必然会派自己的亲信前往。普天之下,既能平乱,还能为他揪出幕后内情的人,无非你和沈如故。

    然,此行若涉渊水,牵扯繁多,近乎是九死一生......”话音一顿,赵琅对上他的视线,慢声道:“云木深,到你为他抵命的时候了。”

    之后的话云念归已经听不清了,他浑浑噩噩地出了故人来,旋即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跌跌撞撞往云府赶。

    进了门,他推开下人的搀扶,踉跄着往里面冲,一边撕扯着喉咙,却只能发出喑哑的怪叫声,这一刻,他竟连往日疏离的“父亲”二字也叫不出来了。

    见他这副情形,府中众人也乱作一团:“快!快!快去请老爷夫人!”

    云念归听到声音,终于把目光转过来,他睁着充血的眼,终于咬牙切齿叫出一声:“云之鸿!”

    他没有等他的父亲母亲来,而是不假思索奔向寿昌居。远远地,便见一行三人携伴而来,是他的父母亲,还有他的...弟弟。

    他禁不住放慢了脚步,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才是那个局外人。

    见他如此狼狈,云之鸿蹙眉走向他:“木深,你.....”

    “我有话问你!”云念归出声打断他,手也不自觉摸向腰间佩剑。

    严襄立即拦在云之鸿身前:“木深,你想做什么?”

    云念归怔了怔,而后缓缓将目光移向自己的母亲,他扯了扯嘴角,竟毫无缘由笑了起来。

    严襄登时方寸大乱,下意识去抓他的手。

    云念归退后两步错开她的触碰,也终于记起了自己的来意:“我问你,我问你们!祖父他…因何而死?”

    此言一出,云之鸿、严襄面色俱变,两人对视一眼,支支吾吾道:“什么死不死?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两人的避而不谈,反而给了他最真切的答案。

    仅存的侥幸彻底破灭,云念归毫不犹豫拔剑指向对面三人:“你们毁我一次还不够,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闻言,跟在后面的云怀青呼吸一滞,本就没有什么血色的脸更显苍白。不过,此刻已无人再顾得上他。

    见儿子神色灰败,严襄颤栗着走向他:“木深,你先把剑放下,娘可以给你解释......”

    眼见发妻即将迎上剑刃,云之鸿立马把她扯到身后,神情竟是难得的肃穆:“不是我们想害谁,而是不得…不这么做。

    木深,你虽从未掺进宗族斗争里,但理应明白,大势之下,你我之言皆微不足道。京中权贵三千户,由不得我一家有二心!”

    云念归眸光微动,手中力道却在不断加重。

    云之鸿低下声音,问他:“这些年,先帝一直很器重云家,甚至让你近身侍候当今,你可知这是为何?”

    “...朝廷上下不分家......”这是沈瑞经常放在嘴边的话。

    云之鸿苦笑道:“是,我们都是为帝王、为朝廷效命,‘仇恨’二字放在这里,太轻太轻了。”

    这一句落地,犹如千斤重,压得云念归几乎快要喘不上气。但很快,他又找到了缓息的借口:“既如此,为何不早些说出来?为何不早些告诉我!早些说出来,我就不会、就不会......”

    说到此处,他如同被哽住一般,如何也吐不出后半句话。

    他忽然觉察到了自己的私心——

    他竟然是庆幸的。

    庆幸自己一无所知,才偷来了这本不属于他的十九年,如今,他要把一切归还,所以才会恼羞成怒。

    他惊愕于自己的自私,铺天盖地的愧疚在胸口翻涌,顷刻之间便将他淹没。

    他无力地垂下手臂,眼睛一睁一合,忽然有些看不真切。

    他不禁想到,曾经的岁岁年年里,他的如故是怎么过下来的呢?

    ……

    另一边,赵琅还枯坐在厢房内,他轻轻摸挲着手里的玛瑙流珠,神色难辨。

    时间在漫长的沉默里缓慢流逝着,直至华灯初上,昭洵才姗姗而来:“爷,云仆射进宫了。”

    “嗯。”毫不意外。

    赵琅垂下眼皮,忽然记起了一个人。或许正如赵璟所言,他的哥哥无需醉芙蓉挟制,云木深也不必知道那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