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作品:《千秋岁引

    “永山此言有理,当下还是以平叛为重,至于其他,可容后再议。”劝住沈望后,云念归又转头去劝盛如初,“剿贼的事有我和晏眠,你尽早回京,也好让如故放心。”

    “行军打仗我不如你们,但论起谋略,我也未必逊色。”盛如初挥了挥拂尘,端出一副道人做派。

    云念归这才想起两人的来意:“你改头换面弄这么一出,到底意欲何为?”

    盛如初唇角微扬,一字一句:“引蛇出洞。”

    云、沈二人顿时了然:“这么说,那牢中散播流言的也有你的人了。”

    盛如初坦然道:“不错。既然他们有意借助流言聚众作乱,自然也就需要一个一呼百应的盟友。”

    沈望眉心微微一拧:“你就不怕反而因此令他们生出戒心?你一个道士,无缘无故的,为何要谗害当朝皇帝?”

    “谁说我无缘无故了?”盛如初原地转了一圈,眉飞色舞,“我本就是个为敛财而装神弄鬼的江湖神棍,而今太原大乱,可不得趁机顺应民意大捞一笔?”

    两人面面相觑:“既如此,我二人就在郡衙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

    晋阳城,百药堂。

    正是日中,堂内一名郎中打扮的中年男子一边捆着虎头包,一边向旁边的妇人嘱咐道:“李大娘,这药你拿回去,早晚各一帖,不出半月,病就能见好了。”

    那妇人赶紧伸手接过药材,连声感激:“多谢你了,张大夫,没有你,我们这些逃难来的还不知道该怎么活呢。”

    张通笑了笑:“李大娘,你太客气了,治病救人本就是我的本分。”

    李姓妇人道:“诶呦,话可不能这么说,这世道有几个像你这样的大善人啊,我们这些老百姓,走到哪里都讨人嫌,生来命苦啊。”

    张通低声叹息:“没有人生来就是受苦的,若非这些大老爷们……”

    言止于此,但余音不散。

    就在张通打算传唤下一位病患时,医馆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一群捕役打扮的差人强行闯进来,顷刻间就把医馆挤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总捕四下环顾一圈,高声问道:“谁是掌柜?”

    张通赶忙快步上前,低头哈腰:“是小人。几位差爷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呀?”

    那总捕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道:“衙门接到密告,说你这里窝藏了朝廷要犯。”

    张通听罢,腿一软,险些跪倒下去:“差爷明鉴,小人就是个看病的郎中,哪里敢窝藏犯人呀!”

    一旁候诊的百姓也纷纷出言替他解释:“官爷,是不是弄错了?张大夫怎么可能窝藏犯人呢?”

    “有没有不是我说了算。来人,搜!”只见那总捕挥一挥手,底下的捕快便到处搜查起来,前后院自不必说,连水缸、房梁都要捣鼓一番方肯罢休。

    不仅如此,那总捕又把在场百姓一个不落地审了个遍,家住何处?作何营生?可有凭证?

    一炷香后,捕快们陆续回来:“总捕,没有。”

    一旁的张通赶紧趁热打铁:“差爷,我等都是寻常百姓,绝无可能做出此等窝藏钦犯的事呀。”

    见一无所获,那总捕一改态度,好声好气给张通说了几句宽慰话,便领着人扬长而去了。

    待人都走光了,药堂里的百姓才齐齐松了一口气。

    “一会儿抓这个,一会儿抓那个,神气什么!”

    “要我说,这晋阳城就是被他们搞乱的!”

    “诶呦,这话可不敢说,赶紧的,看病要紧。”

    张通却好像无事发生似的,陆续接诊了几位病患,开了药,送了行,这才不慌不忙打了烊。

    至申时,他来到医馆不远外的酒楼吃饭,谁知此时楼内宾客盈门,便只好在二楼角落与人拼了座。

    过不多会,他吃完了饭,张口就要替对面的客人一并付了饭钱,以谢他留座之恩。

    想来对方也是个豪气之人,不仅不肯收他的银钱,还要请了他这顿饭。

    “不不不,还是我请你!”

    推搡间,张通把手里的银钱塞进对方手里,低声道:“烦请转告凌山道长,多谢他的报信之恩。明日酉时,还请道长移步至百药堂一叙,在下有要事相商。”

    那人点了点头,随后高声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

    翌日酉时,盛如初如约而至。

    两人刚一照面,便是一番不露声色的打量,随即只见那张通像模像样地行了一个礼,自报家门:“在下张通,赤风寨应天将军帐下,现任主簿一职。久仰凌山道长大名,今日一见,果真是半仙在世,不同凡响。”

    闻言,盛如初顿时心里一沉,他本以为张通与赤焰教有所关联,不想只是个土匪,但事已至此,也只有硬着头皮继续装模作样道:“贫道不过山中一介草木,张主簿过誉了。”

    “道长休要妄自菲薄,若非您仗义出手,收留我们的人,且向我等透露官府的动向,这间百药堂恐怕就要毁于一旦了。”于张通而言,自身性命暂且不谈,这辛苦积聚的人心才是他最看重的。

    “你我皆是为苍生谋事,理应同心并力。”盛如初向前走了几步,作苦大仇深状,“贫道尝闻荆州大户千余户,贫农却有百万人,富愈富,贫更贫。

    近年来,大水频发,家师夜观天象,道是:夫霖雨者,人怨之所致也。家师不忍见苍生蒙难,因而遣派贫道下山,辅佐明主,再造河山。”

    听了他这番话,张通亦不禁义愤填膺道:“天下的百姓养着朝廷,养着这帮富贵闲人,到头来,食不果腹,睡不安寝,有人看不惯,仅仅写篇文章为百姓鸣不平,就被这些高高在上的大官人迫不及待给害死了。”

    说到此处,他抬头看向盛如初,目光殷切:“所幸有您这等人物在,我等也不至于无处鸣冤。”

    盛如初轻甩拂尘:“贫道不过略尽绵薄之力,真正救苍生于水火的还是各位英雄。”

    随着两人轮番你来我往的吹捧试探过后,张通终于放下戒心:“不瞒道长,我家将军久仰道长大名,特命我邀请道长共图大事,不知道长可否赏光?”

    盛如初心想,横竖现在也没有其他线索,倒不如去会一会这土匪头子,保不准有意外之喜。于是正了正神色,道:“应天将军的威名,贫道亦早有耳闻,若能与之共谋大事,是贫道之幸,苍生之幸。”

    张通对他的这番话很是受用,与他约定道:

    “北城外十里处有一间三碗茶舍,两日后的未时,在下与道长不见不散。”

    ……

    第227章城春草木深(4)

    转眼就是第三日,盛如初依照约定如期抵达三碗茶舍,却并不见张通其人,索性要了碗茶坐下歇脚。

    所谓茶舍,其实也就是个稍气派些的茶棚,且贩售的都是汤色浑浊的老茶,但这对只求解渴的过路者而言,已经足矣。

    在一帮风尘仆仆的行路人中,盛如初光是坐在这儿,就已经十分打眼,偏偏他捧着碗粗茶,还能心无旁骛,仔细品鉴,反倒衬得旁人格格不入了。

    四下或聚或散的几人暗中交换了个眼神,片刻,一个裹着绿袄的青年率先走过来,大步一跨,坐到盛如初对面的长凳上,自来熟地与他寒暄:“道长这是哪里去啊?”

    侍者上前一步,替他答道:“我家道长在此地等人,还请公子移步。”

    对面那人见状:“呦呵,好大的气派!”

    盛如初以眼神示意侍者退下,随后对着青年微微扬唇,缓声道:“我家童子修行尚浅,心气浮躁,让姑娘见笑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姑娘不姑娘的!?”绿衣青年尚未发作,随行的高个男人反倒面露怒色,抬手猛一下拍向桌子,震得茶壶叮叮响。

    侍者不禁闻声望去,待见到对方真容后,眉心不由狠狠一跳。粗皮癞脸,血盆大嘴,一看就是以刀口舔血为营生的。

    “问你话呢!”见盛如初忽略自己,李庆良拔高声音,开口催促道。

    盛如初仿若未闻,只是笑望着对面的青年,不置一词。

    李庆良握紧拳头,正欲开口叫骂,却被绿衣青年先一步抢去话头:“道长果然慧眼如炬。在下陈蓁蓁,这是家兄李庆良。”

    被识破真身,陈蓁蓁不仅没有恼怒,反而一改之前的浮夸之举,语气也和缓下来。

    “家兄鲁莽,多有得罪,还请道长见谅。”打量着对面这张毫无破绽的笑颜,她不死心地跟他套着近乎:“我兄妹二人与道长萍水相逢,也算不打不相识。不知道长此行要去何方,路上结个伴,也好有个照应。”

    猜出她来者不善,盛如初一边思索后路,一边打着哈哈:“贫道此行,是去往人间正道。”

    陈蓁蓁微微挑起眉:“不知这所谓的人间正道,又是何处?”

    “天命所指之处。”

    “敢问这天命又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