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作品:《千秋岁引》 严襄知道自己的想法不切实际,但她确实是一点法子也没有了。她这个母亲还活着,又岂能忍受孩子客死异乡?
“只有我一人去,也不行吗?”
望着沈瑞纹丝不动的面庞,严襄忽然想起那一日,在定国大将军的灵堂前见到的那个孩子,想起他在那般剑拔弩张的重压下,面对着生死仇敌,也用着像此刻一般平稳的语气,说出一句“斯人已去”,她总算明白了其中苦楚。
她突然觉得很惭愧。
云中、定襄二王之所以起兵,其中定然少不了定国大将军的缘故,而她却在哀求他的儿子来帮助自己的儿子。
沈瑞将她的神情变化一一察于眼下,遂安抚道:“您放心,木深与我有结发之恩,我会去找他。”
闻言,严襄瞳孔狠狠一缩:“结发?!你们已经……”
沈瑞答得坦然:“是,在他离京前,我们拜了天地。本想等他回来,再亲自登门拜访二老,不料……”
话音未落,严襄顷刻红了眼眶:“是我们、是我们…原来是我们害死了他……我的儿啊…原来是我们的错……”
沈瑞捕捉到她话里的异样:“伯母何出此言?”
严襄强压住一身颤意,哽咽道:“请战之前,他知…知道了定国大将军真正的死因。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此话一出,沈瑞脸色骤变,一时竟再维持不住往日的沉着。
霎时间,有关那一夜的记忆猝不及防全数倾倒出来,云念归投来的每一眼,说的每一句话,流的每一滴泪……沈瑞想起那晚的酒格外醇香,红烛是那样明亮,所有的一切,排山倒海般似要将他吞没。
长久之后,沈瑞无力地闭了闭眼。
原来他口中的那句“天父地母”,竟是这个意思。
第233章双泪落君前(2)
等人都散了,赵琼才一个踉跄,径直跪倒在地。
望着眼前巍峨的宫殿,他忽然发觉这里很大,大到可以容纳如此多的人,又觉得它实在小,小到人来人往,最终只剩下他一个。
他似乎终于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不仅得到沈家的支持,更在这紧要时刻拢住了朝中这些世家勋贵。又因云中王打出的“清君侧”旗号,他甚至把宋微寒也绑上了自己的这条船。
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无非如此。
他本该调动一切,全力投身于这得来不易的良机,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尝到了悔恨的滋味。
用云念归及众将士的性命来换取这一时机,于乾肃帝而言,是一笔划算的买卖;但对他赵琼来说,却是得不偿失。
就此不知过了多久,殿内传来荣乐的声音,他闻声而望,声音哑如枯柴:“何事?”
荣乐见他双目浴血,心下狠狠一抽。
是了,皇上一向与云仆射形影不离,而今后者身故,心里岂能不伤不痛?
他捧起手里的锦盒,道:“回皇上,这是…云仆射生前托人转呈给您的。”
仅是数息之隔,手中之物便被人抢似的夺走,荣乐俯下腰,知趣地退出大殿。
赵琼紧紧抓着盒子,迟疑再三,才战战兢兢打开它,入眼是一只玉佩,以及一块染血的布。
完璧归赵,他顿时咬紧了牙关。
半晌,他拾起血书,颤抖着展开。
这封血书不过区区百余字,先是简要写了查案的经过,接着就是他们在乾烛谷遇险,末了,他说:
“云中、定襄二王狼子野心,欲借太原之乱发动兵变,幸而皇上有先见之明,厉兵秣马,使臣等拒贼于天门山。
奈何臣量小力微,未能遏难于未发,今宴眠与臣尽去,无力再奉君左右,生无所求,唯祝吾皇——寰宇之内,河清海晏,国祚永存。”
云念归的这封血书,字字句句都在替他撇清和这件事的联系,他把他们“密谋”的证据原封奉还,便是要他把握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偏偏他越是这么说,赵琼就越是悲不能自已。
赵琅一进来,见到的便是这幅场面。
赵琼几近跪伏在地,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面目低垂,形单影孤。即便看不清他的脸,但蔓延在他周身的哀恸却一览无余。
赵琅看得心里刺刺的,一时竟迈不动步子。
听到停在面前的脚步声,赵琼僵硬抬头,因悲痛而扭曲的脸尽数曝于人前。
与之相照应的,是赵琅无悲无喜的脸,他犹如神祗登临,俯视着赵琼的狼狈。
直到赵琅又向前走了半步,赵琼才如梦方醒,他像是找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宛若信徒一般匍匐着,握住了赵琅的脚踝。
终于,他的虔诚感化了神明。
落入怀抱时,压抑在心的洪流骤然一发不可收拾,他放声大哭,如笼中困兽,无措而茫然地哀鸣着,为他的好友,为他的错误,为他颠簸的十七载命运。
凄凄哀声不绝于耳,赵琅情不自禁一再收紧手臂,试图将他的痛楚悉数掩在这一方狭小的天地里。
他想到他会痛苦,但不曾料到,他竟痛到了此种程度。
赵琅反复思索着,到底哪一个关窍出了错漏,恰此时,视线不期然与立在不远处的男人撞上。
那是一张凛若冰霜的脸,比起赵琅的置之度外,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想,这才应是正确的。
他见过无数因争权夺利而自相残杀的场面,也见过太多为达目的而不惜以身作饵的人,这世上有数之不尽的赵琼和云念归,可为何偏偏他怀里的人和他们都不一样。
听着这凄怆的哭声,沈瑞毫不犹豫转身出了大殿。
等了约莫有一盏茶的光景,赵琅终于如期而至。
“皇上如何了?”沈瑞背对着他,目光微微上抬,只见数枝碧桃探过墙头,红墙粉花相互辉映,正是江南好春光。
赵琅如实答道:“已经歇下了。”
沈瑞收回视线:“走吧,我们聊一聊。”
赵琅随他走到僻静处,就立马止了步子:“康定侯。”
“看来,你早知我会来找你。”沈瑞回过身,步步逼近,“你选在‘故人来’和木深说那些话,想必也是有意为之了。”
赵琅坦然直言:“你迟早都会发现是我暗中做了手脚,倒不如我自己招了,省得你再受累。”
沈瑞看他的眼神逐渐幽深,须臾,突兀道:“有时连我也不得不好奇,你的生父究竟是谁。”
赵琅对答如流:“原来连康定侯这般人物,亦不能免俗。”
“你高看我了,沈瑞本就是个俗人。倒是王爷你,不知身体里流着谁的血,才能如此不流于俗。”沈瑞毫不客气道:“又或是,王爷道法有成,心境跃出六道轮回,已经不通人性了?”
赵琅丝毫不为所动:“我本以为康定侯不善言辞,不想竟如此善于口舌之争。”
“过奖。再灵活的舌头,也比不过王爷一颗算无遗策的七窍玲珑心,只不过……”沈瑞话音一顿,视线移向他身后隐匿在重重围墙里的建章宫,“智者千虑,难免一失。你算准了我的心思,可曾算对你最想护住的那个人的?”
想起少年悲痛欲绝的哀哭,赵琅终于沉默下来,片刻后,真诚求教:“为何?”
“他只有十七岁。”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答案。
一切皆因他尚且正值青春,即便他再少年老成,如今也不过才十七岁而已。
云念归的死,就像一个钩子,勾出了他积压多年的无力和苦痛。
但显然,赵琅自有一番道理:“有些血和泪,注定是要流的。”
听着他话里话外的笃定,沈瑞不免一时噎住,心里亦五味杂陈。他向来不喜与赵琅接触,便是知道根本跟他讲不出个所以然。
但今日,他突然发觉他其实很可怜,又觉得他实在幸运。只是不知以他的心性,将来和赵琼到底能否有个善终。
沈瑞懒得与他继续深究下去,脚步一扭,作势就要离开。
赵琅不解,高声唤他:“康定侯?”
“木深的死与你干系不大,你不必急于以命抵命。”沈瑞脚步不停,很快便消失在甬道深处。
在得知云念归知晓一切后,他确实有过一两分的怨怒,但亲眼见过赵琅,他忽然就醒悟了。
不论木深知不知道那件事,他都会选择与宴眠一同赴死,与任何人的算计无关。
他就是那样的人。
沈瑞只是悔恨,悔恨自己未能当面和他讲一讲那些事。倘若他能有木深一分半毫的勇气,今日或许就不会是这个局面。
突然间,他迫切想知道云念归在说出那句“天父地母”时的心情,赴死前夕,他又在想些什么。
此时此刻,沈瑞只想见一见他,哪怕只有一面也好。
此念一起,便以燎原之势迅速烧去他的理智,四肢百骸也宛若攒了一股用不完的劲,催着他尽早出发。
鬼使神差下,沈瑞策马冲出建康,沿着官道一路向北,树影从身侧呼啸而过,他像一只挣脱囚笼的鹰隼,一股脑扎进猎猎北风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