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作品:《千秋岁引》 然而事与愿违,在赵璟失踪的第十一日,又一个噩耗传来。
洛阳,降了。
从定襄王抵达虎牢关到洛阳出降,这中间仅仅只隔了六日。
而定襄王仅以六日便攻破洛阳的关窍,则在于驻守此地的豫州牧连闻叙。
连闻叙何许人也?他是大乾开国后首次科考的魁首,两个第一,注定他的仕途不会像历代状元那般最终归于平凡。
他在武帝决心偃武修文时出现,是天子的门生,也是天子的老师。
按理来说,以他与先帝的亲厚,决不会轻易降贼。很快,连闻叙给出了自己的解释,他是在看过那封传位诏书,确信是先帝亲笔所书后,选择了靖王。
局势再度逆转。
朝廷这边反应也很快,新任豫州牧李一睢率军拦住定襄王南下的路,一边昭告天下,自己的前上司早已被云中王笼络,并表明他手里有他们暗通款曲的密信。
至于这封密信的真伪,谁也无法核实。而信与不信,也不再取决于事实真相。
据守陇右的大将军裴征率先嗅到了机遇的味道,在赵璟称帝之前,他倚仗陇山之险,割裂了与关中的联系,自立为安定王。
不几日,云中王世子攻下河东。
接着是镇守潼关的右武卫大将军魏亭跳反云中王,关陕陷落。
至此,除河北还在负隅顽抗,以及不声不响的河西外,大乾北部几乎尽失其地。
一步、两步、三步,接连经受重创,任朝廷如何弥补,也已堵不住决堤的洪水。
几乎是所有人都认定赵璟造反了。
就连身在荆州的宋微寒都有些动摇,但这仅有的几分偏信也只在满城风雨里坚持了半日不到。
“从云中王起兵,至北地失陷,这之中无论是于荆州水患、民心动荡时攻取太原,抢占天时;东出井陉至河北、南渡洛阳,谋取人和;还是奇袭河东、速取关陕,占据地利;每一步环环相扣,俨然布局已久。乍一看,确实符合赵璟的作风。但是——”
一边说着,宋微寒的手不断左移,指向了陇右:“他不会让陇右流落出去。”
宋随顺着他的指向看过去:“这里是靖王的起家之地。”
“不错。当年赵璟扫平西北,获封靖昭王,属地就在这一片,虽说裴征后来奉命驻守陇右,但也只是先帝用来制衡赵璟的技穷之举。”宋微寒直起身,补充道:“如若赵璟确有反心,裴征会是第一个人头落地的。”
宋随提醒道:“可云中王手里的那封传位昭书,又是从何而来?”
宋微寒没有接话,虽说种种迹象都指向赵璟造反了,但他还是认为他们是受了这封诏书的诱导,才会反推出这个结果。
他要是真想造反,何不从内部突破,反而大费周折闹这么一出?自古以来,地方兵变多数是以镇压为结局,赵璟深谙经史,不会不明白其中的冒险之处。
但事实究竟如何,一时之间,宋微寒也无法妄断,因为他的确无法解释——曾经和他们打得不可开交的云中王为何会拿到赵璟的诏书,并放言要拥立他。
自赵璟失踪后,便单方面和他断了音讯,不知为何,宋微寒心里总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毕竟云中王最初打的旗号里,还有一句“清君侧,诛宋微寒”呢。
……
自云中王起兵至今,各部的文书就没有断过,如今又出了赵璟这档子事,顾向阑作为百官之首,忙得叫一个宵衣旰食。
千辛万苦审阅完堆积成山的折子,他这刚一到家,椅子还没坐热,就听满月匆匆来报:“老爷,羽林大将军来了!”
顾向阑顿时一扫愁容:“快快有请!不,我亲自去迎!”
刚走出没几步,他就跟沈瑞打了个照面:“如故!”
沈瑞一眼就注意到他眼下厚重的乌青,眉毛微挑,竟是笑了:“看来,我来的时机不对。”
“你就莫要笑话我了。”顾向阑多日思绪阻塞,并未立即察觉他的异样,“你今日来,可是找出靖王的下落了?”
沈瑞不紧不慢坐下来,幽幽道:“他要是诚心想躲,就是把这天下都掘地三尺了,也未必能寻出他的行踪。”
“那你今日来是……?”顾向阑这才瞧见他脸上的笑,混沌的脑袋一下子就清醒了。
沈瑞开门见山道:“我在京中脱不开身,故而想托你帮我一个忙。”
顾向阑不解道:“什么忙?”
沈瑞道:“去阳关,找盛永山。”
“什么?”光是听到盛如初的名字,顾向阑的心就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沈瑞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动:“我想请你转告他,待战事平息,劳他出面,为皇上转圜一二。”
此话一出,顾向阑顿时收声。
依眼下的情形,叛军势头虽猛,但朝廷也并非无将可用,问题出就出在他们手里捏着先皇的遗诏,又有连闻叙那一段,才致使山西、关陕多地望风归附。
然而,作为北地皇庭的中心所在,时至今日,靖王连个面也没有露过。但即便他确有反心,也未必就见得稳操胜券。
而沈瑞今日这番说法,是料定他一定会取肃帝而代之了?
见他脸色变幻多端,沈瑞也不吝啬,吐露道:“赵璟的野心,远比你们想的要大得多。”
顾向阑眉心微蹙:“你的意思是,靖王所图之物比皇位还要大?”
沈瑞淡淡道:“是啊,他不仅要做皇帝,更要做千古明君,造反岂非自毁名节?”
话落,顾向阑瞳孔狠狠一缩:“你是说——靖王的确还在京中?”
沈瑞对此不置可否。
见状,顾向阑不由倒抽一口凉气,难以想象,到底是怎样的心性,才能让他继续留在这座危机四伏的皇城?
“替你走这一趟,不是不行,但,莫说永山不会轻易应允,靖王又岂会答应?皇上就是留下他,才腹背受敌。以靖王的秉性,他又怎会放虎归山?”
“你在朝中多年,想必对一些朝廷秘闻也有所耳闻。当年,新朝初立,前朝的献帝因禅位有功,被先皇封作献侯,并赐予封地,然而,不过短短一年,他就死在了乱棍之下。
泱泱百官,这之中有太多为投主所好而钻营取巧的蠢人,我不能冒这个险。”沈瑞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讲了一个旧案,至于赵璟会怎么做,怎么想,却没有多余的解释了。
“如今永山就在阳关,我所熟识的人里,有机会在河西诸将面前说上话的,也只有他,何况,他还有他兄长的面子。”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顾向阑绷紧了嘴角,欲言又止。
他很想问一问对方,为何就笃定靖王能赢过肃帝,又为何不亲自出面,作为定国大将军的独子,他的面子怎么说都要比盛如初大得多。但比起困惑,更让他在意的则是沈瑞的态度。
今日的他,实在反常。
沈瑞看出他的疑惑,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这一生,都不会再见他了。”
顾向阑愕然。
沈瑞忽略他眼里的担忧,叮嘱道:“至于永山那边,你放心,未必就用得着你亲自张这个口,你只需转告他,你去阳关是我的授意,他就会明白了。”
顾向阑沉吟片刻,心一横,作势就要出门:“好,我这就进宫。”
“不必,你今夜好好歇息一番,明日一早启程即可。”顿了顿,沈瑞补充道:“至于皇上那边,我会亲自去说。”
“…也好。”
……
转眼又是五日下去。
正当朝中人心动荡之时,终于,经过重重搜捕,赵璟找着了。
人就在逍遥王府里。
第239章潮来天地青(2)
赵琼得知消息时,赵璟已经在建章宫外候着了。
片刻愣神后,他抬手挥退荣乐,连日的焦躁一哄而散,他心里空荡荡的,竟一时不知是该恨,还是该痛了。
就此过了约有半盏茶的功夫,少年僵硬的后背才慢慢垮下来。
“荣乐。”
荣乐闻声而入:“奴才在。”
略显疲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叫他进来吧。”
几个呼吸间,赵璟就迈着大步进来了。见到赵琼,他丝毫没有被抓包的窘迫,微微俯身,不卑不亢道:“臣赵璟参见皇上。”
回应他的是一阵死寂。
对此,赵璟仍垂着眉,姿态放松,从容尽显。
忽地,他听到弓弦拉扯的声响,随即就是少年轻快的呼唤声:“大哥,你快来瞧瞧,兵部近来打造了个新玩意儿,名作惊矢。据说这支箭只伤人,而不害性命,用来狩猎十分适宜。
朕犹记你箭术卓绝,想必也深谙箭矢之用,不如来替朕掌掌眼,朕只怕它威力太小,叫那畜生逃了。”
赵璟抬起头,只见锋利箭簇正遥遥对着他,泛着森森冷意,见状,他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挑。
“臣眼拙,恐不能为君解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