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作品:《千秋岁引

    然正因吃过命如草芥的苦,也尝过大勇若怯的忍,在后来骤临深渊时,他才能有如此从容。

    命由我作,福自己求,人赵璟不怨你任何人。

    总而言之,十八岁的赵璟已经展现出惊人的天赋和眼界,他知道手往里伸,才能最大限度扩充自己的力量。

    只可惜,彼时山河太平,他再能打,也没有机会尽显其才。

    相比他一路打下天下,威名早已镇服四海的父亲,他这个仅是平定西北的少年将军尚且逊色太多。

    他只能服软。

    而今江山已改,烽火再起,他将沿着他父亲的路,再走一遍。

    第240章潮来天地青(3)

    转眼天色渐晚,日薄西山,掌灯宫女按例进来点灯,怎料刚一进门,便见阴影里立着一前一后两个身影,看情形已然交锋许久。

    见状,她脚步后撤,不动声色退出大殿。

    黑暗里,两人还在无声对峙着。

    片刻,赵琼向前迈出一步,眼睛寸步不移地直视着眼前人。

    赵琅双唇微抿,神情泰然,丝毫不见愧色,偏偏他看向赵琼的目光里,始终充斥着柔情与坦然。

    赵琼头一次从中感到了无望。

    九哥的眼神分明是热的,可他却只觉有一股凉气钻进胸口,把心里的火浇熄了大半。

    他迫切想知道,他们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但同时,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在告诉他——

    他其实早已洞悉九哥的心思,甚至知晓他“背叛”自己的缘由。

    是自己既不愿顺从他的期许,又实在贪恋他给予的温情,才会一次次装聋作哑,最终落了这么个两头落空的下场。

    他才是那个江山美人都想要的贪心人。

    思及此,赵琼唇角一扯,露出自嘲的笑。

    赵琅嘴唇翕动,但也只是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赵琼听不出这声叹息里的情绪,也无暇深究下去。

    “九哥。”少年的呼唤冲破混沌,赵琅呼吸一滞,只见他扬着笑容,说出的话却刺耳非常。

    “是我先对你起了疑心,因此,你今日的所作所为,皆是我罪有应得。你不必…太过记怀。”

    说罢,赵琼脚步偏移,错过他,快步向外走去。越靠近光亮,他的步伐也愈发急切,最终,黑暗褪去,他停在了赤红的暮色下。

    还好,还好。

    太阳还没有落山。

    ……

    光阴稍纵即逝,转瞬之间,赵璟离京已五日下去。

    这五日里,赵琼一如既往宿在建章宫,除了上下朝,几乎很少出门走动。

    但今日,一位不速之客的出现打破了宫墙里的沉寂。

    她是来向赵琼“提亲”的。

    建章宫内,赵琼立于上首,因惊愕而翕张的唇轻轻发颤:“你…说什么?”

    堂下女子垂着眸,从容答道:“回皇上,臣女的意思是,希望您可以迎娶臣女为后。”

    确定自己没有听错,赵琼顿时抿紧唇角,心里五味杂陈。

    他依稀记得第一次见云徽月时的场面,彼时,他就看出她不是寻常人,也一直在想办法替她择一门好姻缘,却不料她竟大胆到亲自来向自己求取后位。

    以他眼下的处境,确实也到了需要靠联姻来谋求拥护的时候。只是,木深已去,他不想再把他的胞妹也搅和进这趟浑水里。

    正当他准备拒绝时,云徽月已先一步截住他:“皇上若顾念旧人,不妨听一听臣女的下文。”

    赵琼沉下声音:“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不过,朕丑话说在前头,这实在是太胡闹了,朕只当今日没见过你。”

    云徽月微微仰起头:“请恕臣女斗胆妄言,方今天下纷争四起,前有云中、定襄二王作乱犯上,后有靖王虎视眈眈,引得百官恫吓,人心浮动。

    云家受您恩惠荣宠,值此危难之秋,当身先士卒,以定人心。奈何臣女一无所长,无法像先兄一般为国驰骋疆场,唯有以身作一枢纽,倾尽云氏一族,护天子之威。”

    闻言,赵琼心中微动。

    赵璟如今手握统兵大权,只怕百官都已认定他将来必会拥兵自重,心里难免有了别的想法。

    而她今日之举,是要拿整个云家来陪他赌这场败势已显的残局。

    正当他有所动摇时,云徽月再次拿出了自己的杀手锏,一颗青玉棋子。

    赵琼狐疑地接过棋子,随即便听她道:“这是先兄离京前寄托给臣女的信物,他在信中并未提及此物的用处,但臣女识得这颗棋子乃天家之物,料想是您赏赐给先兄的。

    而先兄将此物赠与臣女,想必便是要臣女继承他的使命,因此臣女想用此物,换取您的垂怜。若先兄泉下有知,亦能宽慰一二。”

    赵琼一把攥住棋子,神色变幻莫测。

    他和云念归只下过一次棋。

    半晌,赵琼敛下心头的触痛,垂眸端详起眼前这个眉目柔和的女子,既有钦佩,又有不忍。

    “你当真想仔细了?”他缓步走向云徽月,终于松口,“除了后位,朕恐怕…什么也不能给你。”

    此话一出,云徽月眼里迅速闪过一道光,看来她猜得不错,皇上迟迟不愿娶亲,果然是心里另有佳人。

    只是,她有些不明白,既然他早已有了心上人,为何迟迟没有迎对方进宫?

    她本想再替他谋求几桩亲事,如今也只能暂且歇下心思了。失望归失望,但面对赵琼时,她还是笑着的。

    “还有何物能比国母的位置更恩厚呢?”

    赵琼怔愣一瞬,随即嘴角上扬,也笑了。

    很显然,云徽月和敦厚诚挚的云念归、云怀青两兄弟截然不同,她是个有野心的智者。

    见他有所松动,云徽月趁热打铁道:“皇上这是同意了?”

    赵琼按下胸口起伏的躁动,轻轻颔首:“嗯,你去见一见太后吧。”

    话落,紧跟着又补充道:“倘若有一日,你想离开,尽管与朕明言,朕会替你铺好后路。”

    云徽月点点头,并不拒绝:“多谢皇上,臣女记下了。”

    赵琼高声唤来荣乐,令他带云徽月去拜见太后,顺道传召温殊进宫,一同商议下聘事宜。末了,又对云徽月道:“你有什么要求,大可吩咐下去,不必顾虑,木深不在,朕就是你的亲人。”

    “多谢皇上,臣女先行告退。”云徽月俯身行了一礼,随后跟随荣乐前往万寿宫。行步不过百十米,便见前方迎面走来一人。

    来者着一袭白青色道袍,远远便捉住云徽月的目光,正当她暗自纳罕宫中为何会有其他男人时,对方已行至眼前。

    临近了看,她顿时心头一震,惊为天人。按理说,有沈瑞珠玉在前,她还以为这世上已经再没有人值得自己另眼相看了,然而,眼前人的气质实在与人不同。他的美,甚至可以忽略这具皮囊。

    没由来地,云徽月想起坊间传言,都说“紫金殿里有神仙”,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见是赵琅,荣乐甩了下拂尘,俯下身,恭恭敬敬道:“奴才见过逍遥王,王爷千岁。”

    云徽月当即跟着弯腰:“臣女见过王爷,王爷千岁。”

    靖王藏身逍遥王府的事,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少,恰巧她就是其中一个。

    而今罪魁祸首却毫发无损住进了宫里,看来,皇上与逍遥王亲厚非常的传言也是真的。

    等等!

    她诧异地抬了抬眼皮,一个古怪的念头猛然浮上心间,随即又被她迅速压下。

    赵琅同样在看她:“起身吧。”

    云徽月道了声谢,刚起身便见他已飘然而去。

    而他的目的地,正是建章宫。

    自那日一别,他和赵琼已有四五日没见着面了。放在往日,他或许无知无觉,但自从听了他那句“罪有应得”后,便始终放不下心来。

    进了殿门,就见赵琼坐在宝椅上,手里似是捏着块玉佩,垂眸作沉思状。

    赵琼听到动静,却并未作出任何反应。

    能畅通无阻进出建章宫的,除却侍奉在侧的荣乐、沈瑞及云念归,只有一人。

    以往得知赵琅来看自己,他都会立即放下手中事务,生怕冷落了他,如今对方进宫常伴左右,他反而提不起精神去应付他了。

    何况,他亦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包括答应云徽月的提议,虽说是时局所迫,但他心里其实还是感激她的。拖了这么多年,他总算能松下一口气。

    赵琅不知他想,只一心与他“和解”。

    “琼儿,我……”

    “我要成亲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又一并归于平静。

    四目相对,赵琼竟意外从他脸上瞧出一丝不满。但究竟是为了他要成亲这件事,还是因他仍在垂死挣扎,就不得而知了。

    须臾,赵琅绕过大案,步步紧逼:“和谁?”

    赵琼错开视线:“这重要吗?”

    “重要。”赵琅一手掰正他的脸,直言不讳,“你说过,你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