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作品:《千秋岁引

    柳逾白抹了把脸:“你看见鬼...了......”

    乐安王?!

    看清来者后,柳逾白浑身一激灵,也顾不得擦脸了,赶忙领着朱厌往城下跑,跑着跑着,又抓了个城门卒,吩咐道:“快去!把乐安王回来的消息告诉我爹!”

    此时官道上已有不少百姓注意到他们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朝着宋微寒指指点点。

    柳逾白当即命人把百姓们拦到一边,见了宋微寒,依然恭恭敬敬行礼:“卑职见过王爷。”

    宋微寒笑着回道:“柳将军客气了,如今我不过一介阶下之囚,担不得如此礼遇。”

    “王爷折煞卑职了。”说着,柳逾白向章何投去一个不解的眼神。

    抓捕乐安王的圣旨虽已公之于众,但也没说是这么把人抓回来呀。

    跟在他身后的朱厌更是浑身不自在,一双眼想看宋微寒,又躲躲闪闪不敢看。

    倒是宋微寒大大方方打量了他一眼,赵璟人都走了,他怎么还在这儿?

    不过,眼下他也无暇去关注这些。目光再度转向为首的柳逾白,宋微寒诚恳道:“柳将军,烦请你支使一队人马为我开路。我深受皇恩,却使得我大乾百姓遭受战火袭扰,自知其罪难消,甘愿游街示众,以解百姓之恨。”

    这话说得高明,虽是伏法,却半句不提陷害赵璟的过错。

    柳逾白闻言又看了眼章何,见后者对自己微微颔首,才咬牙朗声吩咐:“来人,开路!”

    玉前街是建康城里最繁盛的一条街,此时正值午前,路上满是行人,车水马龙,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这里并未受洪患和战火所波及,放眼望去,依旧一片太平昌隆之象。

    而这番景象落在宋微寒眼里,却让他情不自禁脚步迟滞,见惯了生死罹难,如今再看京都之盛,一时难免有些分不清虚实。

    不知是谁最先发出一声惊呼,原本喧闹的街市转瞬鸦雀无声,百姓们自发聚拢到一起,齐齐望向出现在这副繁荣画卷里的不速之客。

    不过片刻,人群里接连传出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一边对着宋微寒指指点点,七嘴八舌地猜测着他所犯何罪。

    倏地,一声惊喊压过了熙熙攘攘的人声:“这是乐安王!”

    此言一出,本就吵闹的人群愈发躁动,柳逾白赶紧命人把百姓隔到一边,给宋微寒腾出一条宽敞的路。

    得知他的身份后,许多事就明朗了。

    有人念着他这些年为百姓做的贡献,也有人忌恨他害了功高盖世的靖王。数之不尽的求情与辱骂汇成滔天巨浪,对着独行的青年兜头浇下。

    烈日高悬苍穹,宋微寒仰头长吐一口浊气,脚下锁链叮啷作响。

    伴着熙熙攘攘的人声,赈灾时的那股子冲劲忽然一下子涌了上来。

    依稀记得不久前,他尚在田间务农,在垄下奔走,在坝上呼号,彼时,他是百姓口中的白日青天,再一回神,便桎梏加身,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国之罪人。

    云泥之别,不过如此。

    朱厌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听着这刺耳的辱骂,握住佩刀的手不断收紧。

    他说不出心里到底什么滋味,主子得以沉冤昭雪,本应是天大的喜事,可他此刻却丝毫高兴不起来。

    一旁的柳逾白并不知自己的“好兄弟”内心正深受煎熬,依旧兢兢业业护卫左右,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以防有人对宋微寒做出冒犯之举。

    倏然,有人从人群里奔出,挤开拦路的兵士,猛地扑倒在宋微寒脚下:“大人!”

    这一声哭喊实在凄厉,宋微寒顿时心头一惊,认出了眼前这具臃肿的躯体:“你…秋娘?!”

    余光扫向身后的章何,他眸光微沉,向对方投去感激一眼。

    章何被这一眼激励,鼓了鼓气,上前喝道:“你是何人?竟敢妨碍朝廷办公!”

    李秋娘挣开宋微寒的搀扶,俯身对着章何又是一拜:“草民李秋娘,荆州桂阳人士,草民有冤,还请青天大老爷主持公道!”

    “既有冤情,理应上报当地县衙,再不济也可去郡衙诉冤,你可知,无故妨碍钦差是杀头的重罪!”随着章何这一声厉喝,众人的目光相继聚焦到秋娘身上。

    见状,掩在人群里的宋随以眼神叫停了布置好的人马,静心观望起来。

    只见李秋娘缓缓解开衣带,宋微寒见状慌忙拦住她:“秋娘,你这是作何?”

    李秋娘冲他投去安抚一笑,既是向他解释,也是对众人说:“各位京城的大老爷们,一年以前,荆州发了大水,是宋大人带着朝廷的旨意,出人、出力、出粮,才免得更多百姓死在天灾里。

    我,李秋娘,桂阳阳山县南谯村的一个村民,大水灌过来那天,我正在家里生产,而我的丈夫还在县里当差,赶不回来,是大人抱着我躲避洪水,方使我们母子幸免于难。

    而我,也只是大人救下来的千万人之一。

    得知朝廷有钦差抓了宋大人,我们全村、全县、全郡,所有受过他恩惠的百姓都准备上京来为他求情,最终是郡里的大人拦下来,怕我们太冲动,反而害了大人。”

    李秋娘褪下外衫,露出裹在腰腹上被血浸染的麻布:“所以,我们为大人写了一封请愿书。”

    在众人的注目下,她抖开麻布,铺出一条数丈长的血路。

    “我们不知道大人究竟犯了什么错,但我们明白,我们的这条命,是大人给的。”

    说着,她对章何又是一拜,头磕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请大老爷上达天听——血书虽薄,但荆州百姓的心意,苍天可鉴!”

    话音落地,周遭顿时鸦默雀静。

    宋随趁机在人群中发出疑问:“这之中是不是有什么差错,王爷一心为民,岂会是那残害亲王的奸臣?一定是查错了,还请朝廷还王爷一个公道!”

    说着,他跪下来:“请朝廷还王爷一个公道!”

    闻言,围观的百姓面面相觑,随即陆陆续续跪伏在地,齐声山呼:“请朝廷还王爷一个公道!”

    就在这场戏行进至高潮之际,朝廷下派的人马也应景地到了,为首的正是宗正寺卿孟善英。

    孟善英虽有心卖宋微寒一个好,但毕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表现太过,和章何例行公事地打过招呼,就接手了宋微寒的安置事宜。

    只不过,孟善英有些为难地看向宋微寒,余光指向周遭拦路的百姓:”王爷,这.....”

    宋微寒见好就收,对着四下乌泱泱跪了一片的百姓朗声道:“诸位!诸位请听我一言。”

    此言一出,四下皆定。

    一阵恰到好处的沉默后,宋微寒缓声开口:“先皇在时,常把‘意莫高于爱民,行莫厚于乐民’挂在嘴边,这些年,我身居要务,时常夙夜忧叹,唯恐行事有差,有负国恩。”

    停了停,他环顾四下,便是早知这是自己计算的结果,仍不免心头大动,再观秋娘蓬头垢面,眼眶微微湿润:“秋娘,这一路,你受苦了。”

    又是一顿,他朝众人拱了拱手,哽咽道:“今日诸位为我仗义执言,惊愧之余,不免也松了一口气——宋某量小力微,但所幸不负我大乾百姓。”

    似是为了响应他这句话,一个接一个百姓讲起他的好处,说到动情处,竟是个个声泪俱下。

    就连一旁的官军也不免为之动容,朱厌更甚,眼泪鼻涕一把抓,哪里还记得自家主子受过的冤屈?

    等人声小了些,宋微寒继续道:“然朝廷办公,不容置喙,还请诸位暂且放行,天日昭昭,我相信,是非曲直,不日便会大白!”

    在他的呼吁下,孟善英赶紧趁机命人开路,一边低声对宋微寒说:“王爷,快请上马车罢。”

    “好。”宋微寒一脚踏上马车,忽而步子一顿,回首后望,只见人头攒动,呼声震天。

    他不禁心想,云起,这也是你早已预见的吗?

    第247章此情不可道(2)

    乐安王回京的消息迅速席卷了建康,朝廷上下一时群情沸腾,而相较外界的风起潮涌,身处漩涡之中的宋微寒却是一派安闲。

    算起来,这大抵是他来到书里后最清静的日子了。

    没有勾心斗角,更不用为任何人奔走。

    但他却莫名有些不适应,实在是太清闲了,清闲到他不论想些什么,都十分多余。

    日子一天接一天虚度过去,直到入狱的第六日,宋微寒终于等到了第一位来客。

    一个让他有些意外的人。

    进了屋子,不容宋微寒行礼,太后便率先扶住他的手臂,她仔细端详起自己的侄儿,柔声开口:“羲和,你瘦了。”

    这一句入耳,宋微寒不免恍惚了一瞬。

    此时此刻,他们仿佛只是天底下再寻常不过的姑侄,小辈远归,长辈说的第一句话,无外乎如此。

    顿了约有两息,他才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侄儿不孝,让姑母忧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