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作品:《千秋岁引

    赵璟适时打断道:“好了,继续之前的议案吧,你我皆食君之禄,可不能落后太多。”

    闻言,众将齐齐看向他。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还是谢守兼主动道:“将军把我们叫回来,想必已有决策。”

    赵璟颔首,没有多余的高谈阔论,仅仅从实际出发:“营里多是守塞之兵,一向耐寒而畏暑,不久便是春夏之季,关东气候转热,若当下东进攻打洛阳,将士们必然困而思归。

    而太原的地势又能迅速通过河阳三城支援洛阳,届时士气疲惫,又久攻不下,来来往往无穷尽也。不若趁北地严寒,一举攻取叛军巢穴,撤其后路,而后再瓮中捉鳖。”

    说罢,他望向众人:“你们可有异议?”

    以宣常为首的河西诸将自然没有异议,而另一边的关中众将则是面面相觑。

    那什劳子牧监副既然阻在陈留,便说明洛阳城内聚集了大量叛军主力,他们虽急于求功,但万一攻不下,岂不就闹笑话了?

    所以,赵璟给的这个台阶,他们必须得下。

    众人齐声道:“末将愿听将军差遣!”

    “好。”赵璟站起来,环顾众人,朗声道:“众将听令,即刻回营收整军备,明日发兵北上!”

    “得令!”

    “好了,都回去吧。”等人稀稀拉拉散去了大半,赵璟出声叫住末尾的魏及春:“魏及春,你留下。”

    很快,帐中就只剩下他二人,魏及春跃跃欲试道:“将军可是有要务交托末将?”

    赵璟取出一只锦盒:“这只百年老山参拿给你爹。”

    魏及春愣了愣,赶紧推脱:“此等重礼,末将不能收。”

    赵璟笑了声:“这是给你爹的,你替他拒绝什么?”

    魏及春还是不敢收。

    虽说魏亭已经归附,但这几日军会商讨他从未露过面,作为军中大将,此举实在有失偏颇。

    魏及春觉得将军不责怪他爹就已经够好了,现在还要赏赐东西下来,他实在是没脸要。

    “魏老将军在潼关之战里,身子颇有折损,早些补回来,你我也能安心。”赵璟把山参塞进他手里,不容拒绝道:“这是军令。”

    魏及春抱着锦盒,眼睛越发亮了:“是!”

    营帐外,望着魏及春离开的背影,崔照轻摇折扇:“打一巴掌,再赏一颗甜枣,对傻子还真是有用。”

    殷渚脚步右移,免得被他殃及:“你那盏温酒好吃吗?”

    崔照呛了声,连忙用扇面掩唇,语气说不出的百转千回:“主子赏的,当然好。”

    殷渚没理会他,望向正在收拾的将士们,目光沉沉。

    真正的硬仗,要开始了。

    第259章十五从军征(4)

    “那就是传闻中的乐安王?”

    城楼之上,一行人正通过城墙的垛口往下看,其中身着七品县令官服的中年男人捏着自己的山羊须,眼睛眯成一条线,目不转睛地瞧着过道上的青年。

    听到问询,另一跟在他身旁的男子赶紧答道:“回周县公的话,正是。王爷在荆州赈灾时,小人有幸得见一面,此等出人之姿,小人绝不会认错。”

    周济收回目光:“你举发有功,下去领赏吧。”

    那人当即连连道谢,先一步跟着县兵下了城楼。

    待人走后,适才始终一言不发的县丞许致远率先开口:“周县令,那可是当朝一品大员,你做事不要太过火了。”

    周济斜眼瞥他,似笑非笑:“许县丞,你日日与本官作对也就罢了,以往本官日理万机,无暇与你计较。如今本官可是奉命捉拿朝廷钦犯,你再不识好歹,休怪本官上奏弹劾你。”

    说罢,便领着一帮人马浩浩荡荡去了。

    回到县衙后院,县尉马维仕担忧道:“县公,我们真的要捉人吗?”

    周济脚步一顿:“怎么?连你也听信了许致远的奓言了?”

    马维仕道:“许致远话说得是不好听,但那位可是大名鼎鼎的乐安王,我等…岂可轻易造次?”

    周济冷哼一声:“再大,能大得过靖王,能大得过当今?何况他已被褫夺爵位和官位,不过一介罪员罢了。

    如今他现身临沭,显然是负罪出逃,若你我把他抓回去献给皇上,岂非大功一件?说不定还能在靖王跟前露个脸。”

    马维仕咬了咬牙:“好,我这就派人去抓!”

    周济把他拽回来:“你急什么?等人出了城再动手也不迟,务必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尤其要瞒着许致远,省得他又啰啰嗦嗦。”

    “是我是失虑了,还是您老英明!”马维仕当即朝他竖起一个大拇指,转而话锋一转,“不过,许致远可是皇上亲点的县丞,咱们当真要隐瞒他吗?”

    一说到这个,周济就来气,大乾科考至今,进士怎么说也有个千余人,唯独元鼎二年的最特殊——这些下放的进士几乎年年都要回京述职,若非他顶上有人,自己这个位置险些就要让许致远给抢了去。

    想到此处,周济咬牙切齿地反问道:“我是县令,还是他是县令?”

    马维仕自知失言,连忙改口:“这事儿确实不能让他知道,我这就去命人盯紧乐安王!”

    ……

    近日来,宋微寒时常觉得身后跟着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如影随形,怎么也甩不掉。

    虽说那目光里并无恶意,但他怕日久生变,便如往常一般来往穿梭于闹市,数次到成衣铺更换装束,最终坐着一架牛车出了城。

    眼见天色渐黑,路上也没有驿站可以借宿,他便一脚闯进不远处的密林,以此隐蔽身形。

    果不出所料,走了约莫有四五里路,隐隐便听身后传来阵阵交谈声,他当即藏到灌木丛中,听着几人的对话,大抵猜出了他们的身份。

    是官差倒还好,至少比山匪安全。

    见迟迟寻不到他,这些官兵便分成两拨,四处搜寻起来。

    见状,宋微寒暗自揣度起藏和跑哪个胜算更大,因过于聚精会神,反而忽略了身后,当他有所察觉时,已被来人捂住了嘴。

    后背冷不防撞上一具柔软的躯体,他登时僵得笔直,连挣扎的动作也轻了三分。

    “别出声!”女子压低的声音响在耳畔。

    宋微寒果真不动了。

    只见那女子捡起一枚石子猛地甩出去,听到动静,官差立马跟着声源跑开了。

    又过了半刻,确定周边已经没人了,女子立马拉着他出了灌木丛。

    宋微寒这才注意到对方脸上蒙着一块面巾,他以为这是绿林好汉的惯有装束,便没有过多在意。

    他正欲道谢,突然又被她拽住袖子,马不停蹄往另一个方向跑。两人片刻不敢停,直跑到上气不接下气了,才慢下来。

    劫后余生,宋微寒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对那蒙面女子拱手道:“多谢…多谢少侠出手搭……”

    一个“救”字尚未出口,女子突然扯开面巾,一张冷肃的脸乍然现于眼前。

    “婧…婧未?”见是叶芷,宋微寒不禁恍惚了一瞬,他已经记不太清自己究竟有多久没见过她了,但只是这么一眼,记忆里原本模糊的面容便再度鲜活。

    想到此刻还不是叙旧的时机,他连忙催促道:“婧未,你为何会在这里?这里实在太危险了,你快离开。”

    叶芷冷冷打量着他,只见对方双眉紧蹙,手足无措,端得好一副忧心忡忡的姿态。她不禁心想,如若这个人的关怀都是假的,那他也确实太会做戏了。

    “你装够了吗?”

    宋微寒顿时一噎,误以为她还在忌恨当年的事:“婧未,当年我……”

    叶芷寒声打断道:“我虽不知你究竟是谁,但你绝非羲和,不必再在我面前装腔作势了,实在令人作呕。”

    女子语气笃定,满眼戒备,并非是在诈他。

    谅是沉着如宋微寒,也不得不在对方讥诮的目光下面露难堪,他费力牵动嘴角,终究无话可说。

    但他不明白,既然她已猜出自己是假冒的,为何还会出手相救?

    仿佛看穿他的疑惑,叶芷主动道明来意:“不过,你既然做了他,就坚持到底,休想毁了他的清誉,便溜之大吉。”

    宋微寒攥了攥手,依然没有应声,只是看向她的眼神里掺了太多难言的情绪。

    叶芷知他不会轻易承认,也无意纠缠下去,索性先一步走在前头。两人一前一后,最终在密林里寻了一块还算隐蔽的空地,打算将就一夜。

    夜幕之下,二人的身形显得格外渺小,他们围坐在篝火旁,本该是相濡以沫,却形同陌路。

    宋微寒拿出自己的干粮递给叶芷,眼皮微微垂下,更没有多说一句话。

    叶芷径直接过,同样连半个眼神也懒得施舍给他。

    久久无话。

    勉强果腹后,宋微寒便在叶芷的指使下,睡到一块干草铺就的草褥子上,叶芷则睡在火堆的另一面。

    夜色愈来愈黑,宋微寒的眼皮也越来越沉,半梦半醒间,他感到身后有一处热源缓缓袭来,最终停在他身后不到一掌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