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作品:《千秋岁引》 “…对。”齐破虏意识到什么,伸手去抓出声之人:“我是…齐…破虏,武陵…临沅人,认了林孟甫做爹,要…要找林…林追。”
“我就是林追。”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闻言,齐破虏睁大了眼,视线里映出一张冷硬的面容,确实有几分林孟甫的影子,他心中大石落地,嘶哑道:“快!快…回去,爹在找你,快回去……请你帮我…转告他,我来世再做他儿子,再…再做大将军……”
林追紧紧握住他的手,问向正在救人的王则令:“他怎么样了?”
齐破虏还在低低念着:“别怕…将…将军罚你,爹说了,他看我们…就像看自己的孩子一样……我们…我们打胜仗了吗?”
“胜了!已经胜了!”王则令忍不住接下道,他们来得晚,仗也已经打完了,只能在路上找找还有没有活口,偶然发现一个半大孩子,但也已回天乏术。
“那就好……”到这会儿,齐破虏已经彻底睁不开眼了,“回去…回去……我要做大将军…遇水…乘千嶂,见…山渡重泸…手握三尺剑,手握三尺…剑……”
“何谓…前道阻。”林追沉声接道。
“……”
王则令无力轻叹:“没气了。”
林追闭了闭眼:“王则令,帮我找个好地方,我要把我弟弟葬了。”
等安葬了齐破虏,王则令看向一旁沉默的林追,最终还是忍不住出声劝道:“林追,别找了,宣淮他已经叛变了,你……”
“他没有叛变。”似乎只有提及宣淮,林追那双黑沉的眸子才会有些许光亮,“他不会叛变。”
王则令无奈:“如今靖王已攻下闻喜,正是我等归附的大好时机,不如……”
林追打断他:“你带兄弟们去吧,我自己去找宣淮。”
王则令坚持道:“你找到他又能如何?他已经降贼了。”
林追同样固执:“我说过,他不会。我不能让他一个人留在虎口,我一定要找到他。”
王则令当即无话可说,他以前怎么没发现林追和宣淮关系这么要好呢,这两人守的又不是一个门,平日里也没什么交集,现在倒好像是株并蒂莲,谁也离不开谁似的。
不对,是林追离不开宣淮。
“既然你意已决,我也就不拦你了,若你哪日证实宣淮叛变,就……”
“他不会叛变。”
“……”
第267章高处不胜寒(1)
自收复安邑,新绛、临汾诸县相继来降,五月中旬,河东既定。
连着平定陇右和关中的战绩,赵璟上奏为营中众将讨了封赏,金银财物不说,光是空名告身就要了三百来张。
赵琼亦不吝啬,当即就发了五百张给他,显然是照顾到了绝大多数中上层将领。
不仅如此,他还陆续恢复了赵璟的官职和辖地,不仅雍凉两州,连并州也一并拨给了他。当然,只有彻底平云中王,并州才能完整地落到他手里。
他大方,赵璟自然也没有藏着掖着,封的封,赏的赏,既收服人心,也免得官军强抢百姓。
统帅大气,将士们也就更乐意卖命,一时之间形势大好,收复太原指日可待。
与此同时,镇守中原的颖川王也传来了好消息,世子赵琰于襄城大挫叛军,斩贼将四十余人,俘兵一万,保住了中原的东部阵地。
……
捷报频频传至,从最初的欣慰,再到此刻,赵琼的心反而益发沉重起来。
与他不谋而合的,还有他的母亲。
慈安太后并不常来建章宫,甚至极少过问朝事,与史上垂帘专权、大肆豢养党羽的太后们截然相反,她兢兢业业遵循着自己的封号,慈帏和煦、安分守己。
当然,她之所以能够享受岁月静好,也是出于执掌朝政的是她的侄儿,而非哪个野心勃勃的亲王。
但尽管如此,她的所作所为依然可以称得上是一代贤后——致力于调和皇帝与老臣们的冲突,维持新旧平衡,以及压制自己的侄儿。
尤是最后一点,世上少有人及。
这些年里,她自认是隐忍且周全的。她唯一不擅的,是面对自己的小儿子——一个同样隐忍的孩子。
她自知不是个合格的母亲,更明白她的孩子是个好孩子,因而在后者执政的六年里,她极力放低自己,便是希望可以让他安心地一展拳脚。
不料多年隐忍一朝得以释放,只会让他在欲望的驱使下变得愈发固执。
人人都道少帝仁弱,只有她明白,她的孩子其实很固执。
他固执地想要成为一个仁慈的君王。
偏偏他的仁慈,正也是他走向仁慈的拦路石。
端详着眼前这张看似沉静自若、却难掩青涩的面庞,她在心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十八岁,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哀家听说,你和皇后尚未圆房。”
“知晓内情的,兴许还能说一句你们相敬如宾,不明缘由的,只会认为你这是看轻云家。”
“皇后是你要娶的,人也是你亲自迎进宫的,你到底还在固执什么?”
一声声质问接踵而至,沉甸甸地压向赵琼的心。
良久,他抬起头来,一反常态地不答反问:“我在固执什么,难道母亲不明白吗?”
“我只是固执地不肯轻贱一个女子的命运。”
太后闻言呼吸一窒,掩在袖中的手不受控制地抽动两下。
少年眸光雄雄,一如十年前。
“母亲,您还记得自己的名讳吗?”
年仅八岁的十三皇子救不了自己的母亲,十八岁的少年天子想把名字还给她。
她不是慈安,她是宋连星,是“满月临弓影,连星入剑端”的连星。
在儿子的注视下,太后艰难闭了闭眼,再出口,已然恢复往日雍容:“皇帝,你已经不是垂髫小儿了。”
赵琼面色不改,但他不自觉蜷起的手指还是将他此刻的心绪暴露无遗。
“为私情所累,难成大事。”太后一步步走近他,如慈母般循循善诱,又好似威严国母步步紧逼,“你是一个皇帝。”
“你既不想步了你父皇的后尘,又想做出比他更好的功绩,与异想天开何异?”
“哀家并非是要你断情绝爱,只是想告诉你,你今日为了这么一点小情小爱,左顾右盼,举棋不定,你就快活了吗?”
赵琼当然不快活。
他付出如此之多,数年如一日,分毫不敢松懈,却最终与自己的夙愿背道而驰,他如何能快活呢?
云徽月只是诸多矛盾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引子,圆房与否并不重要,云家怎么想也无甚妨碍,要紧的是群臣百官如何想,是天下人如何看,是纵情纵/欲如赵琼,当真能担得起他身上的担子吗?
沉疴一时不得解,赵琼只能如他的母亲一般,把矛头转向“表症”。
赵琅见他这几日始终愁眉不展,这会儿又走了神,遂轻握住他的手,缓声宽慰:“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尽人事,听天命。”
赵琼一错不错地望着他的手背:“听天命?”
察觉他语气里的异样,赵琅手微微一紧:“尽力而为便好。”
赵琼扯开嘴角,忽地冷笑一声,堵在胸口的郁结非但没有因他的安抚而有所缓解,反而愈演愈烈。
他近乎刻薄地把所有过错都推给赵琅:“你没有出过一分一毫的力,当然可以轻飘飘地说出一句尽力而为便好。我日以夜继、废寝忘食,为的是什么?你难道不清楚吗?
今日,我就把话跟你说明白,我就是死在这儿,也不会让位给他!更不会随你归隐,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琼儿,琼儿?”赵琅凑过来,眼中担忧一览无余,“你怎么了?”
赵琼猛然回神,目光落在那只握住自己的手上。
见状,赵琅亲昵地捏了捏他的手,想了想,又安抚一般,在他额上亲了亲:“这几日你实在太累了,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尽人事,听天命。”
赵琼:“……”
赵琅又靠近了些,与他额头相抵,鼻尖呼出的热气洒过来:“嗯?”
赵琼动了动唇,声音低如蚊吟:“…好。”
……
这一夜,赵琼做了一个很沉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自己即位之始。彼时,少年天子摩拳擦掌,但碍于重重把控,始终不能出头。
直到第二年年初,乐安王北归,他才终于从围墙上找到一块缺口。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把目光放到了最宜网罗人才的科考上。
当时,科考还不够完备,来自五湖四海的考生们不会知道,他们从来都只是旁人登天的垫脚石。
而他便是利用了这些高门大族的理所当然,来了一计请君入瓮。他们不是想求一个名正言顺吗?好,那就让他们自己去查,自己去正。
虽说此举无法一劳永逸,但他可以一次次去纠正,等到将来,科考当真成了天下学子的通天之路,而后化为百川,泽被苍生。届时,他也算是不负头上这顶冕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