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作品:《千秋岁引

    话音刚落,云徽月顿时屏住呼吸,垂下的手微微发颤。

    太后继续道:“至于哀家为何要送一个与赵琅容貌相似的女子给他,这到底是不是在揭他心里的疤,你回去一看便知。”

    云徽月动了动唇,轻声追问:“您做这些,显然心里是惦念皇上的,但他却不知您的苦心,作为母亲,您不伤心吗?”

    太后平静地反问:“你的意思是,莫非要哀家告诉他——你的母亲虽然辞严色厉,但都是为了你好?然后让他来谅解哀家,皆大欢喜?”

    不等云徽月作答,她已经反驳道:“大可不必如此。哀家私下里再如何为他考虑,待他不好亦是不争的事实。哀家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他也可以任意想他所想,如此,既不为难哀家,也不为难他。”

    云徽月沉默片刻,她还有一个疑问。

    “既然您早就得知我们的筹谋,为何不能留下盛太妃的性命?”

    太后深深望着她,一字一句,让云徽月顷刻如坠冰窖:“因为,她一直在等着成为母亲的契机。”

    ……

    第274章高处不胜寒(7)

    云徽月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浑浑噩噩跑出万寿宫,等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竟到了赵琅先前的居所。

    略作迟疑,她迈步走了进去,且一眼就被内殿上方的匾额吸引去注意。

    红匾,白底,上题“求阙”二字,一笔一划,毫无锋芒。

    虽说与经文里的字有所偏差,但她依然看出那是赵琅的字迹。在她的印象里,后者寡情薄性,无所在意,然而,从这两个谨慎过了头、以致平平无奇的题字里,她隐约看见了他渴望安定的另一面。

    求阙,求缺。

    她仔仔细细端详着那两个字,沸腾的心湖渐渐安定下来。

    “刚出生时,母亲请方士替我算了一卦。他说,我生来有大贵之命,将来必定母仪天下。

    母亲只当那是方士的迎合之言,偏偏又担心我的确会有这么一日,遂整日里忧心忡忡,潜移默化之下,我总以为这宫墙里到处都是吃人的妖怪。”

    乍然听她开口,停在不远外的赵琼有一瞬的愕然,片刻苦笑接道:“的确,这里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云徽月继续道:“直至父亲成了御前红人,云家一步登天,而我又日渐长成,母亲的恐惧才彻底发作。

    彼时,几位皇子里,唯靖王如日中天,但因沈家小姐的前车之鉴,她并不认为对方是我的良配。

    她一直希望我尽快成家,偏我自小不受拘束,既不想沦为高墙大院里的红粉枯骨,也不愿落入寻常之家。于是,我离京去了吴郡,发誓要像大哥一般轰轰烈烈闯出个名堂。”

    闻听此言,赵琼面上不禁浮现愧疚之色。

    “后来大哥身故,我不得不接下云家的担子,一直到刚刚,我都认为是自己亲手放弃了自己。”

    亲眼见过盛如冬的下场,云徽月终于不得不承认,她并非诚心诚意嫁给赵琼,也从未甘心为云家奉献终生。她恐惧枯死在这座皇城里,恐惧成为另一个盛太妃,或是又一个太后。

    是所谓的道义,压住了她的恐惧和不甘。然而……

    “但此刻,我才发觉事实并非完全如此,我并不如自己所想的那般勇敢。过去我所认为的轰轰烈烈,其实是一条坦途。

    我接受了云家世代的荫蔽,却不愿承担应尽的责任,我恐惧被卷进权欲的漩涡。然人在世间,怎能无情无欲,又岂会事事圆满?”

    说着,她猛地回过身,手指向匾额上那两个字:“人人都在求诸事顺遂,可有人求的却是不圆满。”

    盛太妃的疯魔、赵琅的孤苦、太后的隐忍、赵琼的挫败,所有被折磨的人,固然令她唇亡齿寒,但这绝不意味人生会因一时的缺憾而止步。

    她云徽月,不会追随任何人的后尘。

    赵琅已经想明白,那你呢,赵琼?

    赵琼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并未立即领会她的意思。

    但云徽月只给他留下一句诗,便扬长而去。

    “泾溪石险人兢慎,终岁不闻倾覆人。

    却是平流无石处,时时闻说有沉沦。”

    云徽月走后,赵琼又在那匾额下停了半日之久,不容他深究下去,便被一封急报搅乱了心神。

    赵璟败了,而且是大败。罪魁祸首不是别人,正是朝廷衮衮诸公。

    五月中,赵璟兵进吕梁,与赵珝二度争锋。

    在千里起伏的吕梁山脉中,河西这些吃着黄沙生长的兵将终于见识到何谓“开门见山”。但作为百战生死的精兵强将,吃了几回败仗,踩着兄弟的尸骨,他们也终于摸索出敌人的路数。

    六月三日,双方在吕梁和太岳之间的一条旷谷激战,秉持着前面的败绩,赵璟命宣常、徐允时为前锋抗住荆溪,并多次对他们的求援视而不见。待麻痹叛军后,才亲自率兵来救,此时荆溪再一看,山谷两岸的林丛里不知何时藏进了一批悍兵。

    嚯,这不是他们的招儿吗?

    乾军总算扳回一局,扬眉吐气。

    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后方掉链子了。

    理应按期抵达的粮草迟迟不继,艰难忍耐半个月后,终于在虞军大举反扑时,赵璟领着败兵退回临汾。

    等到第三日,他的奏报便已经进了建章宫,迟来的运粮官高承醒已被他斩于三军阵前,现在,他要赵琼给将士们一个交代。

    显然,仅仅按军令斩杀高承醒还不足以令他舒心,他还想再闹点事。

    这事儿倒也不难查,粮款是从户部走的,一对帐,人鬼皆无所遁形,大不了就再牵出几个人,让他泄泄愤罢了。

    事实本该如此。但在查案的过程中,案件的走向却一次又一次大大偏离了预想。

    第一轮户部自查,得出的结论是一切流程都是合宜的,关键就出在运粮官高承醒身上,至于他到底为何误了期,现今已死无对证,无从得知了。

    “无论高承醒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心失期,倘就此结案,以靖王的秉性,恐怕不会轻易善罢甘休。”顾向阑紧蹙着眉,目光直指对面的沈瑞,寸步不离。

    沈瑞合上卷案,没吭声,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在此之前,一切线索都指向户部内有人监守自盗,但户部自查的结论一出来,反而让我有些拿不准了。”一段不长不短的停顿,顾向阑微微压低声音,“我想不出来,何人值得一部上下所有官员沆瀣一气来保?”

    此言一出,沈瑞冷不防抬起眼皮,半晌,才吐出三个字:“二审吧。”

    “…也好。”

    权衡再三,顾向阑命刑部进行二度审查,另请御史台派员督察。

    又是一番费时费力的搜查审问,但最终——

    “结论是一样的?”温明善眼睛一眯,不可置信道。

    顾向阑凝重颔首:“嗯。”

    稍作思忖,温明善问道:“莫非…的确是那高承醒误了期限?”

    沈瑞适时道:“再误也不能误了半月有余。”

    闻言,温明善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从进府见到对方时,他就有些不解了,作为新任的羽林大将军,他不守在皇宫,为何会出现在相府?

    但见顾向阑并未异议,他也不好多问就是了。

    “可刑部审查的结论……”在升任太府寺少卿之前,温明善也是查过诸如围场案之类的大案的,自然见识过不少私相授受的乱象,但他无法相信连刑部和御史台也一并参与其中。

    这正是顾向阑所忧心的:“你入仕晚,可能并不知李尚书与靖王先前有过不小的过节。”

    “过节?是何过节?”虽说李叔凌跟他爹不太对付,但在温明善眼里,这位一向不苟言笑的刑部尚书在朝廷里也算得上是清正廉洁了。

    顾向阑瞥了眼沈瑞,见他毫无异色,才道:“靖王杀了李尚书的二儿子。”

    话落,温明善倏地瞪大眼睛,但他知道,到这就不能再问下去了。

    他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对劲:“可范御史也是靖王的老师呀,倘若李尚书当真存有私心,作为监督的御史台也不是吃素的。”

    “所以——”顾向阑脚步后撤,露出摆在桌案上的一堆书册,“我才特意把你请来,亲自核查这些账册和行政记录。”

    与户部相似,太府寺同样有财政管理之职,一般来说,赈灾备荒、军需拨给皆需户部与太府寺协同审批,只是恰巧这一批误期的粮草是由户部拨出去的。

    温明善作为太府寺少卿,肯定比刑部、御史台的官员更擅发现账目里的漏洞,而他秉性刚直,自然也比旁人更可信。

    这便是顾向阑单独请来他的用意。

    温明善自知身负重任,遂花了三天三夜,近乎不眠不休,才把所有卷宗账册看了个遍。

    然而三日之后,他却称病告假了。

    顾向阑去看他,毫无意外吃了个闭门羹。

    以温明善的为人,绝无可能在当下这个紧要时刻掉链子,何况这三天里,他一直深居简出,并无旁人从中干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