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作品:《千秋岁引

    赵璟目不转睛地看着靶面右上方、远远偏离靶心的那两支箭。

    默了两息,他转头,与对方相视而笑:“不错。”

    夜里,宋微寒从赵璟那边交完差,回到营帐,意外发现叶芷正坐在床铺上,神色肃穆,俨然已等候多时。

    “在等我?”宋微寒缓步走到她身边,坐下。

    叶芷直直看向他,一言不发。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宋微寒摸了摸脸,眉毛微扬。

    叶芷实在忍无可忍:“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跟他坦白?”

    宋微寒不答反问:“坦白什么?”

    “你就不想问——”叶芷猛地刹住声音。

    “问他当年为何那般待我?还是问我为何迟迟没有发作?”宋微寒还是那副笑盈盈的样子。

    叶芷没吭声,但眼神已将她的心思暴露无遗。

    “婧未,你很担心他吗?”宋微寒忽地坐近,眼里盛着浓浓的笑意。

    眼见对方又要恼羞成怒,他又慢悠悠地转开视线:“我只是…还没有理清楚。”

    叶芷急急追问:“理什么?”

    “我在想,我和他之所以有今日,到底该追究谁的错处?又是一个‘错’字能说得清的吗?”

    说着,宋微寒又歪过头,语气柔和:“正如你先前所言,他是个怎样的人,做了哪些事,将来是何种命运,悉数是我一手促成。

    因而,当下发生的一切,也许从未脱离我当年的预设。他依然还是曾经的他,而我今日之境遇,与其说是他的过错,不如说是我为自己书写的命运。”

    叶芷眉毛一拧:“你还笑得出来?”

    宋微寒眨了眨眼,忽然道:“那你怪我吗?你会原谅我吗?”

    叶芷呼吸一滞,随后不自然地挪开视线:“我能怪你什么?你也用不着我来原谅。”

    宋微寒伸出手,轻轻在她发顶摸了摸。

    叶芷又是一激灵,却并未躲开,半晌,才闷声道:“你根本不用去理什么对错,你爱他爱得很呢。”

    宋微寒丝毫没有被拆穿的窘迫:“婧未说的都对。”

    他对着墨不多的赵琼之流尚且一再怜惜忍让,而况是倾注诸多心血、且与自己两情相悦的赵璟。

    他自然是爱惜他的。

    但作为执笔者,他也并不为自己当初的刻画而感到后悔,正如此刻,他同样不会因现在经历的一切而痛苦委屈。

    赵璟一向屑于自影自怜,他只会比之更甚。

    “你放心,我和他总要说清楚,等时机到了,都是要说清楚的。”

    第295章尘暗旧貂裘(1)

    “蛰伏六载,几经生死,所幸仰赖将军恩德,宣淮终不辱命。”

    说话者语气冷硬,字字句句都是宣淮潜伏敌营的艰险,而无半点贪功攀附之心。他只想提醒这些高坐明堂的大老爷大将军们,莫要忘了还身在狼窟的宣淮。

    “事不宜迟,我这就派人断了他们的粮道。”再三确认是自家二弟的字迹和信物,宣常立即对赵璟提议道,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跃跃欲试。忍了这么久,可把他憋坏了。

    这之后的对话,林追就无缘听到了,但仅通过几人的只言片语,就足以令他的心沉进湖底。

    他们甚至没有半句提及宣淮的处境。

    回想叶观棋的下场,林追唇角微微抿紧,眼神逐渐幽冷。

    等赵璟跟宣常商议好反攻的相关事宜,宋微寒率先走出中军帐,随即便察觉有一道目光正牢牢锁住他所在的方向。

    本能的危机感令他下意识去搜寻这道视线的源头,然而对方很快收回目光,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见状,宋微寒眼睛微微一眯,不知为何,他总有一种预感,这个自称是河东守城将的男人并没有他所说的那么简单。

    究竟是什么同事情义,值得他千里追踪,不惜孤身深入敌营,也要亲自去寻明面已经降敌的“同僚”?

    “放心,他家底清白,并无任何倚仗。”正当他暗自思索之际,赵璟已悄然走到身边。

    宋微寒敛下思绪,追问道:“将军之前就认识他?”

    赵璟旁若无人地凑过来,声音压低,直截了当解答了他的疑惑:“他和宣淮,就如寻常夫妻一般。”

    宋微寒眼皮一跳。

    赵璟微微歪头:“很惊讶?”

    美人面庞近在咫尺,宋微寒甚至能听到他呼吸的声音:“的确。不过,比起惊讶,小人更羡慕。”

    赵璟眼中浮现不解:“羡慕什么?”

    “羡慕林追为宣淮不惜赌上性命,羡慕宣淮在重压之下,愿意将后背交托于他。”宋微寒笑起来,头微微前倾,“如此好的情谊,怎能不令人羡慕?将军,你认为呢?”

    赵璟顿时头皮发麻,情不自禁后撤一步,再没了跟他逗趣的心思。

    但厚颜如他,自有一番说辞:“我自己就有,为何要羡慕他?而且我有的,一定比他更好。”

    朱厌刚替赵璟喂了马,远远就见两人恨不能亲在一起似的,不由地汗毛直竖。

    乾坤朗朗,日月昭昭,大庭广众之下,你们俩把人当人了吗?!

    ……

    与赵璟定下战略后,宣常稍作收整,便领着一支精骑暗中向北而去。不久,荆北望一方也随之粮尽撤退。

    赵璟为此等待数月,见他奔逃,当即亲自率军追击。大军几乎倾巢而出,洋洋洒洒,不见其后。

    用了不到一个时辰,他们率先追上虞军的殿后军,双方展开激战,最终以士气力压,大败敌军。

    随后稍事歇息,便再度收整军阵,继续引兵追击。这一追,就是一日一夜,双方追逐了将近二百里,魏及春见众将士难掩疲色,遂主张停军休整。

    赵璟毫不犹豫矢口驳回:“如今叛军军心离散,正是歼敌的大好时机,一旦错过良机,叫他们有了喘息的余地,之后就未必再有机会了。”

    此言一出,营中诸将皆再无二话。

    与此同时,宋微寒担忧赵璟杀心过盛,反伤己身,顾不得避嫌,令朱厌寻来闻人语,而后一行人马不停蹄追随大军而去。

    眼看日头渐高,赵璟所率之军终于追上荆北望的主力军。

    不出所料,见乾军来势汹汹,虞军顿时方阵大乱,自相踩踏者,不可计数,一时沙土飞扬,人如尘芥,起落不过瞬息之间。

    赵璟手持长枪,策马冲进乱军之中,直奔荆北望而去。不过几个眨眼,便已追上后者。

    两人使的都是重型长兵,刀枪交接,火花四溅,嗡声不绝。只听风声嚯嚯,就已是三招来回。

    虽说荆北望比赵璟大了足足有一轮,但作为大名鼎鼎的元初四上将之一,便是年近六旬,也依然不显下风。反倒是他们周边的人,无辜遭殃,顷刻间死伤一片。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荆老将军犹似盛年呀。”赵璟却也不急,一招一式间,如游龙入水,轻盈自得,显然是仗着年轻,打算跟他拼体力。

    “少废话!”荆北望见他气势汹汹上来,临阵却跟打太极似的不紧不慢,眼神一凛,双手握住刀柄,就是一个横扫过去。

    烈烈罡风直冲面门,赵璟猛地踩住马镫,纵身跃起,与刀光擦肩而过,随即翻身向前,趁荆北望收刀之际,迎面刺去。

    荆北望躲避不及,赶紧下腰,堪堪躲过一击,怎料赵璟紧跟又是一脚踹在马头,马儿受惊,颠簸之间,这位本该卸甲的老将便以一个极狼狈的姿态,狠狠摔下马去。

    好小子,捣鼓这么半天,原来是在磨他的脾气呢。

    荆北望迅速翻腾起身,不怒反笑:“你倒是与你母亲像得很。”

    赵璟懒得理会他,飞身下马,一改先前的漫不经心,箭步上前,大开大合,一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扫、刺、扎、弹,身形更是快如闪电,难以捕捉。

    荆北望本就受了伤,而今也只能艰难回击,人不服老,不行了。

    正当此时,又有一人冲上来,一边艰难抵御赵璟的攻击,一边对荆北望道:“将军,我来殿后,你快走!”

    “你不是他的对手!”荆北望似乎与那人交情不浅,“赶紧逃命去,他的目的是我!”

    被人横插一脚,赵璟却也不恼。他喜欢看他们垂死挣扎的样子,似乎唯有如此,方能将他心里熊熊燃烧的邪火泄出一二。

    眼见三人缠斗不休,隔着不到十步的距离,叶芷死死盯住赵璟的后背,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耳边是母亲和胞弟的哭喊,一声声催促着她,错过这个机会,她就再难报仇了。

    有血溅到她脸上,她用力眨了眨眼,双手握紧刀柄,干涩的喉咙突兀地发出一声尖锐的呐喊,抬臂挥刀砍了上去。

    这杀意太过猛烈,就连专心戏鼠的赵璟都能察觉到身后刮过的阵阵冷风,不过,他似乎并不太关心背后的冷箭,只一心一意戏耍荆北望两人。举止之间,既无大将之风,更无晚辈之义,无怪乎朝中老臣个个视他如洪水猛兽,身居高位,行事却实在有失风度,总归是破落户出身,难登大雅之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