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作品:《千秋岁引》 她终于确信,她已经永远失去了她的爱人。
然而,投身于他宽阔的怀抱,压抑多年的泪忽然就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仿佛孤舟终于泊岸。
宋微寒沉默着,任由她的泪水打湿衣襟。
半晌过后,待叶芷平复下来,两人才一并坐到附近的小山丘上。
正午的阳光照在头顶,有些晒,宋微寒眯眼望向远处,和她说起自己的打算:“云中王已死,不消一月,整个战局势必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我现在也只有尽快回去,坐等皇上的旨意。”
叶芷迟疑道:“你是说…皇帝将再度起用你?”
“不错。”宋微寒道。
叶芷有些不解:“他就不怕你跟赵璟暗通款曲?现在你二人手里的兵力叠加起来,只会比当初的云中王更危险。”
宋微寒自嘲道:“只要我们不怕遗臭万年。”
叶芷眉毛微扬:“遗臭万年又怎么了?再说了,成王败寇,一旦功成,百年千年过后,有的是人替你们辩经。”
“但万一我们败了呢?”说着,宋微寒的声音微微发沉,“这数十年间,西北和东北一向各自为派,遥相制衡。就算我和赵璟能合盟,但底下人多了,心思也就活了,内部的派系斗争亦会愈演愈烈。
遥想安史之乱,安庆绪杀安禄山,史思明杀安庆绪,史朝义又杀了史思明……把成王败寇奉为圭臬,弑父嗜主都会变得稀疏平常。
尤其这些武人,大多粗野蒙昧,如今尚受忠君礼义约束,但战事一久,待他们尝尽盘剥百姓的好处,届时,便是礼崩乐坏,覆水难收。
我担不起如此重罪,云起亦然。
乱世之下,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何其脆弱,稍不经意就会毁于一旦,但要想回头,只怕粉身碎骨亦难重圆。我想,这就是云起执着于名正言顺的缘故。上行下效,他受礼法约束,旁人自然也不得不遵守规则。”
叶芷沉默下来,她思忖片刻,道:“我有什么能帮得上你的?”
宋微寒愣了下:“嗯?”
叶芷道:“我不是你们官场中人,旁的也帮不上忙,你要是信得过我,我腿脚功夫还算不错。”
宋微寒笑了笑:“我当然信你,你可是知道我最大秘密的人。”
提及此事,叶芷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追问道:“你就不想把自己的身世告诉他吗?他和你有隔阂,无非是因羲和曾经背叛过他,可你并不是真正的羲和。”
宋微寒从容答道:“一时的坦诚,只能隔靴搔痒,只要我还顶着这个身份,我们就永远有一条界限。但人恰恰因为这条界限,才会互相尊重,何况,真诚无需破腹掏心。”
叶芷瞳孔微微一缩,随后撇撇嘴:“你还真是大道理一套又一套,怪不得能写出羲和这样的人,我真是说不过你们俩。”
宋微寒莞尔失笑:“知易行难嘛,未必就不会有那么一日,我突然就说出口了。”
“是吗?”
“譬如,他要死了,我会让他死得其所,死得瞑目。”
“……”
宋微寒正色起来:“不过,我还真有件事,要托你去办。”
叶芷当即正襟危坐:“你说。”
宋微寒面向西方,慢声道:“有劳替我跑一趟河西,帮我拿回一个约定。”
……
元鼎八年六月十九日,顾向阑带着赵琼的旨意抵达晋阳城下。
得知赵琼传召赵璟前往襄阳,众将拼死阻拦,也不顾顾向阑人还没走远,就直嚷嚷道:“不能去!”
尤其秦双,作势就要冲出门去:“我现在就去把那个什劳子顾相给宰了!这些庸碌腐儒,有一个算一个,拉出去乱刀砍死,都不冤枉!”
徐允时赶紧把人拦住:“你又不是没见过顾相,他可不是什么庸碌腐儒,这是连先帝都称赞有加的社稷之臣。”
秦双一语点破:“既然他这么厉害,让将军去襄阳,未必就不是他的主意!”
此话一出,赵璟登时就乐了:“你们都说秦双只会舞刀弄枪,依我看,这不是挺机灵?”
秦双脸一皱:“将军你是夸我吗?”
赵璟看向宣常:“宣常,你怎么看?”
见宣常始终一言不发,秦双连忙道:“宣大哥,你一定要拦住将军,汉淮阴侯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宣常反问他:“不做韩信,难道就要做仆固怀恩吗?”
赵璟闻言,顿时眼睛一亮。
宣常握紧拳头,终于下定决心:“将军,你放心去吧,这里有我,宣常绝不会再丢你的脸。”
秦双急躁出声:“这岂不是叫将军自缚手脚,任人宰割!”
宣常正色道:“我等陈兵晋阳,距离襄阳也差不了多远,有此兵马作倚,谅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赵璟与殷渚对视一眼:“宣常,看来这些时日你长进了不少,你能说出这番话,我也可以放心地去了。”
宣常勉强一笑,他在西北长大,自恃豪情,但这一年多下来,百战生死,尤其经历了狌狌和魏及春的事,想不沉淀也难。
秦双还想再说什么,被徐允时堵住:“宣将军说得不错,将军战功赫赫,天下人有目共睹,朝廷就算有心为难,也得掂量掂量会不会又逼出一个云中王!”
众人一番商议过后,最终决定暂时由宣常领兵,留守晋阳。
翌日一早,赵璟便毅然踏上了南下的路。
然而,这出鸿门宴尚未开演,霸王就已经丢盔卸甲,连宿敌的面也不敢见一眼。
为此,赵璟不免有些诧异,记忆里时时处于备战状态的小斗鸡,怎么突然就蔫了,又是谁给他泼冷水了?
不过,他心里也不急,小崽子迟早会来见他。
第307章何处望神州(2)
“两位道长,喝些粥吧。”
随着老妇人话音落下,两碗稀米粥被放到眼前。赵琅抱拳拱手,道:“多谢善人赐粥。”
一旁的昭洵有样学样:“多谢善人。”
“道长客气,快用斋吧。”孟老太笑呵呵地摆了摆手。
“嗯。”赵琅捧起碗喝了一口,热乎乎的稀米汤顺着喉管滑进胃里,随即一股暖流渗入四肢百骸。
他拾起筷子,察觉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抬头一看,只见孟老太身后还藏了个小女娃儿,正探着头朝他望来。
四目相对,小姑娘立马缩回脑袋,须臾,又露出一双眼睛,看看他,瞧瞧昭洵,乌眸滴溜溜直转,眼里盛着少年人特有的好奇心,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年纪。
见孟老太要走,她也要跟出去,接着就被对方按住:“姥姥出去买米,你先待在家里,有什么事,就去隔壁找你阿大哥。”
说罢,她心满意足地摸了摸揣在怀里的铜钱,心想,下个月的口粮又有着落了。
李赛月犹豫一下,小声道:“哦。”
等孟老太离开,她就坐到门口的小板凳上剥豆子,余光时不时飘向身后的两人。
见昭洵三两口就吃完了粥,她顿时倒抽一口凉气,这两个道士,比阿大还能吃,怕不是猪投来的。
嗯,两头漂亮的猪。当然,猪也很好,好吃。
粥见底了,昭洵便扒着碗底,舔净边缘的水汁,正当他暗自惋惜之时,一碗粥推到眼前。
他愣了下:“爷?”
赵琅的语气听不出波动:“吃吧,我还不饿。”
昭洵自然不肯:“不,爷,我……”
正说着,又一只碗摆到面前,李赛月爬上凳子,把自己碗里的米全部倒进昭洵碗里。
她已经观察过了,这两个道士是个好人。坏人绝不可能长这么好看。
昭洵下意识望向赵琅,见他点头,才又对李赛月说:“多谢小...善人。”
李赛月拍拍胸脯:“小事。”
见状,赵琅唇角微微一弯。
李赛月见他笑了,连忙道:“我叫李赛月,你们叫什么?”
赵琅答道:“贫道通诚,这是我的师弟,昭洵。”
很快,孟老太就背着一袋米回来了,几人终于饱餐一顿。孟老太见两人气度不凡,手里又有银钱,心里不免盘算着让他们带上赛月,为奴为婢也好。
乱世里,她一个半条腿踏进棺材的老太太,实在是难养活小娃儿,但小小的一饭之恩,又让她实在开不了这个口。伴着沉沉思绪,她渐渐闭了眼。
翌日一早,赵琅洗漱完,正准备去外头转一转,谁知前脚刚踏出门,一把刀就架上了他的脖子。
不远开外,是同样被人架住,泪流满面的孟老太和李赛月。赵琅头微微一扭,用眼神制止身后的昭洵。
无他,只因这些不速之客有半数身着甲胄,俨然是军营里出来的。
几人被拉扯到村口,这里乌泱泱的都是村民,老村长正对着为首的男人求饶道:“陈二当家,求您再宽限宽限,村子里真没余粮了,大伙也都挨着饿呢。”
陈正一脚踹在他胸口:“我可不管你们挨不挨饿,反正这个粮食,我今天要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