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作品:《千秋岁引》 淳妃眉头一皱:“我久处深宫,怎会知道这些?”
赵珂不紧不慢道:“那儿臣这就来告诉您。这座群英楼共有五道主菜,分别是碧玉青笋脍,据悉,这道菜能教人重返青春,至于食材,用的则是刚长出七八年的新笋……”
淳妃拔高声音:“够了!我不想听你说这些废话,便是你舅舅与陈达等人有勾结之嫌,那也是为你铺路,你若争点气,他还用得着替你在宫外辗转筹谋吗?”
赵珂轻出一口气,似乎有些无可奈何了:“其实,儿臣并未将舅舅下狱。”
淳妃闻言,顿时笑颜逐开:“算你有……”
“儿臣已经把他杀了。”赵珂紧跟着道。
此话一出,淳妃脸色剧变:“你、你——”
“母妃请放心,儿臣时刻记得您的教诲,勤用功,多读书,以及,听父皇的话。父皇常说,君正则国正,您一心盼望儿臣尽早成为储君,儿臣有今日之举措,亦是遵从您的训导。”说罢,赵珂向前走出几步。
头顶一片阴影覆下,四目相对,淳妃心头猛地一跳。赵珂自十三岁后,个子拔得格外快,如今已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脸也长开了,尤其那双狐狸似的眼睛,跟他生母几乎如出一辙。
“您说得不错,没有姜家,儿臣就什么也不是。因此,儿臣心里一直非常感激姜家,尤其是…感激您。”
……
“赵珂之所以杀姜士寅,不仅是为苦主平反昭雪,也是为肃清吏治,以儆效尤。”陈述至今,赵琅脸上并无太多波动,“此案之后又被称为四州聚娼案,以黄河为界,西出常安,东至洛阳,雍、豫、并、冀四州,涉案者繁多。虽是聚娼,但名为群英,姜氏之心,昭然若揭。”
宋微寒摇扇的手微微一顿:“后来呢?”
“后来……当年的赵珂并不清楚先帝和姜氏的恩怨,常言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自断一臂,非但没有及时止损,反而将姜家一门彻底推上绝路,也把自己架了起来。”说到此处,赵琅的叙述忽然模糊起来:“后来就是,玉石俱焚。”
宋微寒识趣地没有追问下去。
赵珂应机立断斩杀姜士寅,可见并无反心,但不久后却因谋反获罪,作为最大的获益者,赵璟、及其背后的武帝,只怕也没有史案上记载得那般伟岸正义。
“如此看来,他们兄弟三人也算一脉相承。”叹罢,宋微寒的目光再度集中到赵琅身上。身处宦海,单论权欲之心,他确实称得上一个心性了得。
“正因如此,我才能利用他。”赵琅的视线投向湖面,眼中既有怅然,也有温情。
“我是从琼儿贬谪宁辞川一事里,察觉到了他的野望。宁辞川虽三番两次阻拦我的去路,却并无出格之举,便是有罪,也罪不至连降四品。而在此之前,蒙阗王子无端暴毙,他也只是将段元礼从寺卿贬为寺丞。前后反差之大,令人咂舌。
宁辞川出身五大世家里的宁氏,虽颇有才情,但他年纪轻轻便被送到侍郎一职,可见是举全家之力。就算是给宁氏一个面子,琼儿也应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何况他所犯之事本就不足为道。但琼儿偏偏反其道而行,拿着冒犯亲王的名头,压住了所有质疑的声音。
琼儿一向与我亲密无间,且年纪尚幼,又是初掌权柄,有此轻率之举,似乎也合乎情理。但我却很清楚,他既非不明事理之徒,亦非蠢钝莽撞小儿,唯一的可能就是——”
宋微寒思忖须臾,答道:“他意在科考。”
赵琅颔首:“不错。兵法有云,攻守之变,在于虚实之法。因此,打压宁辞川是假,试探世家百官的虚实,使他们轻敌才是真。这之后的两度科考,你也见识过他的手段。”
宋微寒:“于是,你就想到了赵珂。”
赵琅坦然承认:“一般手段奈何不了琼儿,唯有戳中他的痛楚,他才会入局。”
宋微寒心下了然:“得位不正。”
“是。纵然遗诏确为先帝所书,但琼儿终究是无功继位,用不着旁人提醒,他心里也会有一个声音,不断去催促他。是以,他后来的种种举动,与其说是激进,不如说是心虚,他迫切需要功业为自己正名。”这时,赵琅的注意力似乎被湖中的鱼儿吸引了去,一只手轻握住栏杆,身子微微前探。
宋微寒收了扇,也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赵琅伸手在水中轻轻一搅,竟神奇地引来了一条红鲤:“我便利用他内心深处的恐惧,将他的目光引向了赵珂。而赵珂亦不复所望,在得知最终是琼儿继位后,他不仅不觉得畅快,反而嫉恨非常。赵璟的落马,只会衬得他愈发失败。这之后,我就在等,等琼儿出手,等赵珂陷入癫狂。”
话落,他毫无留恋地收回手,水波荡开,宋微寒的心也跟着一紧。
赵琅随意瞥了他一眼,继续道:“不久后,科场案发,虽说罪首逃脱,但琼儿的雷霆之举已足以震慑群臣,尤其是,他向顾向阑证明了自己。
毕竟,当时朝局稳定,各方皆相安无事,铲除舞弊虽是善举,但最终到底是涤清朝野,还是把死水搅得越来越浑,尚不可知。
而顾向阑又素来标榜中庸之道。以他的地位和手段,又没有你在旁干预,只需稍加运作,与众臣统一口径,就算是琼儿,也无可奈何。”
“看来,容文翰回朝复职也有迹可循了。”顾向阑几度落榜也不算新鲜事了。
虽说宋微寒早就料到赵琼会出手拉拢顾向阑,但不得不佩服,他在如此高压之下,依然能有条不紊,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明君。
只可惜……
赵琅道:“随后,我在琼儿初战告捷,最是春风得意之时,提出了赦免赵珂。”
许是对方的陈述太有意思,宋微寒渐入佳境:“你如何确定他一定会赦免赵珂?”
赵琅与他对视:“因为我。”
宋微寒眉毛微微一挑:“你?”
“琼儿深知我一心与他远离争斗,故而更想向我证实自己。”顿了顿,赵琅道:“而赵珂——当年比赵璟还要高出一头的、所谓的准太子,是最好不过的人选。”
听到此处,宋微寒已经理顺了:“科场案阻断了这些世家子弟的前程,随后引发了围场案,而你便利用这些人,酿出又一个平顺侯谋逆案,由此,既令千秋对自己的兄弟生出疑心,又教他不得贸然二度弑兄,只能将赵璟召回,放到眼皮底下,严加看管。”
无怪他总是摸不透赵琅,全程听下来,对方几乎就没出过手,更无半点阻挠赵琼的举动,甚至可以说,是全然纵容。
这得是何等敏锐的洞察力,才能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将同样精明的两个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还有一个疑问。”
赵琼曾对他说过,赵珂以自己的性命为筹码,使得他和赵璟两败俱伤。一个生来即为棋子,死时亦是棋子的人,却最终跳出棋盘,俯瞰龙虎相争,这等鬼气而不失灵秀的人物,他不信他想不出第二个破局之法。
“我说过,他是我的亲哥哥。”赵琅轻易就看出他的困惑,遂自嘲道:“他与我,一个有母亦如无母,一个有父更似无父。在他眼里,这世间只有我能体会他的处境,也只有他能为我献出所有,至于我喜欢也好,厌憎也罢,他并不在乎。”
宋微寒顿时哑口无言,看他的目光多了几分微妙的探究。
“……”
“……”
第310章何处望神州(5)
云中王一死,天下皆视叛军如无根之木,不日便会望风而降。然而,乾廷最终只等来赵璎的战书——以常同升为首的十六个头颅。
全部都是降将。
消息一出,人人自危。
“朝廷对外宣称,只究首恶,不问胁从,其余叛将若尽早归附,则一概既往不咎。但为免朝廷秋后算账,这些降将总得戴罪立功,赵璎的举动无疑又给他们套上了枷锁。
显然,她的目的就是警告所有人,除非她赵璎战死或投降,其他人就只能和她守在同一条船上,休要有旁的打算。”同为戍边大将,李祯对赵璎早有仰慕之心,如今这般,不免唏嘘不已。
一旁的宋群亦真心赞叹:“绥远大将军的威名我早有耳闻,今日一看,果真乃当世英豪!”
然而,在场除他二人外,余下众人均是一言不发。
宋群来来回回扫视几人,忍不住追问道:“秦先生,你怎么看?”
秦衍稍作斟酌,视线移向位于上首的宋微寒:“依在下看,这于王爷而言,亦是再好不过的良机。”
宋微寒微微颔首:“我亦有此意。”
宋群愣了愣:“什么时机?”
李祯颇为无奈:“如今靖王不在,太原驻军群龙无首,昭武侯又是身在乾廷心在虞,不堪大用,现下正是我们王爷一展身手、震慑群雄的大好时机。”
宋群顿时眼睛一亮,随即又萎靡不振:“但这需要朝廷的调令吧,否则太原那帮人自己连汤都不够喝,哪里舍得让我们吃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