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作品:《千秋岁引

    快了!快了!再等等他,就快结束了!

    “王爷!”正当沈瑞等得快要受不下去了,一阵刺痛从头顶溢出,他顿时清醒过来。

    御医见他苏醒,心中大石终于落地:“王爷,您总算醒了。”

    宋随紧跟着问道:“感觉如何?”

    沈瑞转了转眼珠,先是看了一眼周遭,随后缓缓坐起,他闭起眼,意外地,竟记得梦中的每一处细节,云念归的脸,云念归的眼神,以及遍布在他脸上的斑印。

    最初,得知对方的死讯时,他也曾为此泪湿襟怀,但这两年里,他从来没有梦到过他,甚至连午夜梦回,回想起他,其实也并无太多痛楚。

    他始终以为,自己只是还没有意识到他已经死了,迟早会有一天,他会在生活的痕迹里找到他,因此,他一直在等那一天,等时间来惩罚自己,等自己后悔莫迭。

    然而此时,他忽然顿悟过来,自己其实一直都知道他死了,却直到此刻,通过一个无缘无故的、毫无章法的梦,才真正体会到再也不能与他相见的痛苦。

    “我的头…好痛……”

    闻言,那御医赶紧上前,正欲替他诊治,却被他挥手拂开:“我没事。”

    沈瑞闭起眼,片刻,又睁开:“劳二位费心,我已经好多了。”

    闻言,宋随暗暗松了一口气:“好在她手里的药毒性不烈。”

    说罢,一股后怕骤然升腾至心间,好在宫里一切严加看管,没让那女子钻了空子,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沈瑞动了动身子:“她人呢?”

    宋随适时在他腰后放下一只软垫,扶着他坐好:“已经看管起来了。”

    沈瑞思忖须臾,道:“把她交给皇后吧。”

    “好。”宋随颔首应是。

    央央公卿,万不如一升斗小民,单就这份敢为天下先的胆色,就让她带着荣耀永远地活在史册里吧。

    与此同时,奉天殿内,在此苦守数个时辰的百官见迟迟没有回音,有沉不住气的,又拿出当朝大员的架势,隔不到一会,就要把守殿的侍卫叫来质问一番,一会盘问刺客的来历,一会追问沈瑞的伤势,那语气,那神态,既恨不能沈瑞就此被那义士杀了,又唯恐为后者所牵连。

    忽而,殿外传来阵阵脚步声,众人当即翘首以望,见是宋随,沈璋赶紧快步上前,急切问道:“如…楚王如何了?”

    宋随客客气气给众人见了礼,笑道:“有劳各位大人今夜为楚王祈福,楚王已无大碍。”

    话音落地,一声惊雷掠过,殿中烛火陆续熄灭,仅剩几盏还坚挺地在这陡然吹进大殿的妖风里左右飘摇。

    众人被这股邪风吹得东倒西歪,目光不由自主向殿内上首望去。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最顶上的金身龙椅,而它的左侧,竟是沈瑞的太师椅。随即又是一道雷鸣闪过,烛影晃动,不过一个闭眼的功夫,这太师椅上便已坐了一人。

    那人歪歪斜斜靠在椅背上,半张脸被阴影遮蔽,相较以往的肃然,前后反差之大,竟叫众人一时无法认出他。

    “他的脸!”

    又听一声惊呼,众臣齐齐望去。

    只见一条长而偏深的刀口从他眉心斜斜劈下,越过鼻骨,几乎要将他的脸劈成两半,褐色药粉混着凝结的脓血,依稀可见白肉翻卷,如同一条沟壑,突兀地横在他脸上。

    而沈瑞只是斜斜靠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也不动。电闪雷鸣间,那条刀口一下又一下在众人眼前闪现,而他身后张牙舞爪的影子,仿佛阴司厉鬼,一个不经意,就会跳出来,将他们都给生吞活剥了。

    瞧着这番景象,一个念头齐齐浮上百官心头。

    不能再等了,一定要尽快把皇后娘娘的诏书送出去,好叫天下人看清这畜生的狼子野心。

    ……

    许是有了钟云生出头,这之后的一段时日,建康又恢复了片刻的安宁,沈瑞是人也不杀了,朝也不来上了。

    走过一轮鬼门关,他好似终于大彻大悟,整日里流连于街头巷尾,把他和云念归走过的、还没来得及走过的路,独自一人走了一遍。

    见他回回来,都是点上两碗饭,却并无好友来相会,有多嘴的伙计提醒道:“这位公子,碗不能这么放,会招鬼的。”

    沈瑞怔怔抬头,脸上罕见露出茫然的神色:“正好,我也很想见他。”

    闻言,那伙计顿觉骇然,尤其他脸上这条疤,回回都能把他吓一跳,但又不敢多嘴,唯恐惹出是非,只好悻悻离开。

    而沈瑞却是真把他的话听进去了,一坐就是半天,等到打烊,更是一锭金子下来,作势就要坐个一夜。

    恰逢店主寻店,一见是他,立马把所有伙计都支走,还替他换上两碗热腾腾的新饭。

    夜深了,沈瑞独自坐在黑暗里,点一只明烛,形影萧索。

    故人来,故人来,故人何时能归来?

    红烛迅速被夜色吞没,随着最后一滴烛泪落下,有人坐到了他身边。

    两人悉数沉默以待,一直到沈瑞迟迟回神,目光望过来,宋随才开口道:“人抓回来了。”

    奉天殿内,柳逾白被五花大绑押倒在地,他痴痴望向头顶的匾额,一时有些恍然。

    不多时,身后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接着,殿中烛笼一个接一个被点燃,一片下摆悠悠荡荡停在他眼前。

    他僵着脖子,缓缓抬头,不期然对上一双黑沉的眼。

    一见沈瑞,柳逾白顿时脸色大变,尤其在瞧见到他脸上那条突兀的长疤后,更是满眼惊色。

    他只听说他遇了刺,但不想竟伤得如此重。

    “你的脸……”话音未落,他迅速变了一副面孔,先发制人,“沈瑞,你已然撤去我的官职,还抓我来做什么?”

    沈瑞只是看着他,一言不发。

    见他不答话,柳逾白更是心惊,病急乱投医一般,接连发出质问:“不知云木深九泉之下,得知你犯下如此重罪,心里该有多痛?你难道就没有一点悔心吗?”

    听他提及云念归,沈瑞总算出声:“我记得,你与木深年少相交,不如跟我讲一讲他的事?”

    柳逾白一时愕然,疾驰的心骤然卡在嗓子眼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好半晌,才寒声挖苦:“他的事,你不应该最清楚吗?”

    他确与云念归年少相识,但自打攀上沈瑞,对方就跟丢了魂似的,早就把他们这些儿时玩伴抛诸脑后了。

    但沈瑞却似听不出他话里的讥讽,真诚道:“他与我在一起时发生的事,自然不用你来讲,我想知道,没有我在的时候,他都在做什么?”

    柳逾白直嚷嚷道:“什么你在不在,你不是一直都在?”

    他想起,自从见了沈瑞第一面,这小子就经常踩着他爬墙上树,隔那么老远,往人家院子里望。

    原本他们家里皆世代从文,都因为这小子,无缘无故非扒拉着他去练什么武,等进了演武营,他才明白自己这些年吃的拳头到底因何而来。

    但云念归又怕他怕得很,便是年岁长些,依然多是远远观望,不过,他倒也能理解,咱们这位小侯爷,一向眼高于顶,生人勿近。

    说到此处,柳逾白不禁抬眼望去,随即掉进一汪深潭漩涡之中。

    素来对什么都兴味索然的沈瑞沈大侯爷,有朝一日,竟然也会为这么几件孩童琐事入了迷,仿佛光阴倒错,隐约故人来。

    “真该也让他看看你现在这样子。”他由衷道。

    沈瑞神色不变:“多谢你与我讲这些。”

    话落,给宋随使了个颜色。

    宋随立即会意,大步上前,一手按住柳逾白,一手伸进他怀里,四处摸索。

    柳逾白面色骤变:“你要干什么?放开我!沈瑞,你若对我不满,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故来羞辱我?!”

    沈瑞只当听不见:“把他衣服扒了。”

    “是。”宋随不顾对方的挣扎,径直剥去他的衣物,果不其然,那封签有朝臣名姓的诏书就缝在他的里衣里。

    柳逾白赤膊倒在地上,见状,顿时目眦欲裂:“沈瑞!我跟你拼了!”

    沈瑞慢步从他身边走过,撂下一句:“留他一条命。”

    转眼天光破晓,大臣们照例来赶朝会,这几日,沈瑞不在,所有事宜都是他们当堂商议,难得的安生。

    然而,今日,他们刚走到奉天殿外,就见殿内卧着一个人影。

    而宋随就独自立于上首。

    众人暗道不好,互相推搡,不肯进殿。还是沈弘之率先进了门,顾向阑不在,盛观和范于飞老迈无力,现今他们群龙无首,也只有他,还敢跟沈瑞叫板。

    何况,沈瑞如今并不在。

    “宋将军,这是…作何呀?”

    他这眼睛往那人影一觑,当即惊呼出声:“柳贤侄!”

    他这一声落地,众人立时心如死灰。

    柳逾白没了差事,不受朝廷约束,但他在神策门还算有点威望,武功也是年轻一辈里的佼佼者,大伙就指望他能把消息带出去,但现在看来,他们赌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