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作品:《千秋岁引

    也就是这个念头,让他明白了自己失败的最大缘由——志大才疏,优柔寡断。

    于是,他力排众议,毅然返京。

    在他抵京前的那段时间里,太后同样深刻反思了自己多年来的所作所为,作为母亲、作为一国之母,她对赵琼的关怀都太少了。

    无论是潜心力争上游,还是反复沉溺在虚幻的爱恨里,他的刚强和软弱,都是自己失责的结果。

    因而母子会面的那一刻,她头一次像一个母亲,紧紧拥住自己的孩儿,尽全力去承托他的苦痛。好在好在,他们母子相守的日子还有很长。

    除此之外,赵琼趁自己还有些许选择的余地,毅然决然与云徽月和离。

    而云徽月自觉有愧,当日未能识破沈瑞的谋划,才使得建康流落,遂在归家后不久,在母亲的陪同下,入紫金山青屏痷带发修行了。

    至于太后,也被赵琼软磨硬泡,送到护国寺为国祈福。

    因这二人尚在建康境内,赵瑟也就没有出头阻拦,就算是给自己的堂弟、堂堂一国之君应有的体面。

    安排完所有一切,赵琼便彻底沉寂下来,静静等待自己最后的宣判。

    不多久,赵璎、赵庭君归降的消息陆续传到江南,举国一片欢腾。

    在等候赵璟凯旋的这段日子里,赵琼整日无所事事,但出门又有人跟随,索性把自己关在建章宫的承光殿里。

    秋日里天清气爽,他命人将前后殿门打开,自己一个人在殿内,捧一卷书,读得津津有味。

    就在他看得兴起之时,一阵风拂过面庞,他头抬也不抬:“出去。”

    见对方迟迟没有动静,他抬起头,因背对着光,一时有些看不清来人的面容。但不必看清,他永远不会忘记他的身形。

    而在赵琅的视野里,他却像不认识自己一般,身子微微后仰,眯起眼,似乎在仔细分辨他到底是谁。

    年青人生长是非常快的,大半年不见,赵琼又变了许多。

    满室书卷铺陈,他一人席地而坐,外衫大敞,里子松松垮垮,青丝随意散落在地。

    乌发白面,黑眸朱唇,衬得他那张年轻的面孔愈发生动鲜艳。

    从前赵琼总是把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却始终难掩青涩,而今率性而为,反倒消减了少年的稚气天真。

    许是从未见过他这幅模样,赵琅的眼底不免掠过一抹诧然。

    赵琼望过来的目光并不生疏,但也说不上热切,仿佛他们不是生死再见,不是久别重逢。他熟稔而自然地呼唤他:“九哥。”

    赵琅缓步走近,也坐下来:“我回来了。”

    顿了顿,他真诚道:“琼儿,我好想你。”

    说罢,他轻车熟路攀住对方的肩,与他额面相抵,以慰相思之苦。

    赵琼却没有任何动作。

    赵琅贴着他的脸,仿佛贴住一块玉璧。他睁开眼,与对方四目相对,随后目光偏移,看向他手中的书卷。

    生生死死,非物非我。是《冲虚真经》。

    只一瞬,赵琅就收回视线,再度看向赵琼,专注的,怀念的。片刻,他又亲昵地抚上他的脸,眉眼,还有头发。

    赵琼依旧毫无回应。

    长久的静默过后,赵琅又向他靠近些许:“琼儿,你在怪我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只一瞬,便迅速消散在大殿之内。

    就在他将要蹙眉之前,赵琼终于开口:“我也想你。”随后,他弯起唇,展颜一笑。

    赵琼果真是长大了,从前他就是板着脸,你也能看穿他所有的情绪,但如今,无论是冷淡,还是热切,再饱满的情绪,也会因这张脸而黯然失色。

    除了这张鲜亮的年轻面孔,什么都看不清了。

    赵琅还是蹙了眉,却罕见地不敢深究下去,他抱紧赵琼,去亲吻他的脸。

    赵琼有些意外他的举动,随即心下了然。赵琅最惯用的法子就是引诱他,尤其在察觉他的心思后,对方就像抓住他的软肋,只要稍不顺意,就会投怀送抱,轻车熟路,屡试不爽。

    但他的动作很生疏。

    赵琼感觉有一条绸缎在自己脸上滑来滑去,却始终摸不到门路。于是,他歪过脸,正巧与赵琅的唇撞上,而后如愿在对方眼里见到茫然,以及…得逞。

    两人贴得严丝合缝,那张盛放的脸也因此隐去了,然而,年轻的气息并不止于皮囊。

    赵琅眼前有两口黑得发亮的月亮。可天上为何会有两个月亮?他一时想不清楚,干脆欺身压倒他,一口咬住对方的唇。

    他看得很清楚,赵璟就是这么咬宋微寒的。

    然而,闭上眼,月亮还在。良久,他撑起手臂,与赵琼隔出距离。

    赵琼看见他刚刚还挤成一团的眉毛已经完全舒展开来。

    “琼儿,你长大了。”无不欣慰的语气。

    言罢,赵琅再度伏下身子,与他紧密相拥。

    丝丝寒意从砖面渗入后背,赵琼痴痴望着大殿的顶。在宫灯的辉映下,藻井里盘踞的金龙仿佛要破困而出,向他游来。他定了定神,迷障消散,一切如常,那金龙依旧是威严的、俯瞰众生的姿态。

    片刻,他闭了眼。

    ……

    第323章青山依旧在(7)

    元鼎八年十一月二日,以靖王、乐安王为首的平叛之师如期凯旋,京中万民空巷,夹道相迎,场面之盛,前所未有。

    三日后,肃帝下发罪己诏,凡天下治乱,皆在予一人。随后擢升靖王为天下兵马大将军,位列三公之上。

    同年十二月十六日,肃帝下诏册立靖王为皇太兄,军政大权悉归其手。

    次年三月初三,肃帝引咎辞职,下诏禅位,皇太兄璟推辞不受,随后天现祥瑞,百官劝进,又是三辞三让,最终皇太兄璟拜遏成陵,后于奉天殿继位。

    “宣——制——”

    伴随着一声高亢悠长的唱诵,漫天曦光从奉天殿正门涌入。

    以赵璟为首,群臣次第列于堂下,不多时,御史大夫范于飞手捧托盘,从东侧陛阶稳步而上,最终停在御座之下。

    托盘稳稳悬在眼前,赵琼的目光逐渐收束,只见托盘左侧放着禅位诏书,右侧则是传国玉玺,他深深看着那件举世无双的宝物,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轻:“宣旨吧。”

    范于飞毕恭毕敬拿起诏书,随后面向群臣,这位年近古稀的两朝老臣,终于等到这方玉玺回到他的学生手里,他极力挺起脊背,高声呼道:“皇太兄上前听诏。”

    赵璟行至殿中,与赵琼对视一眼后,缓缓跪下。

    范于飞微微颔首,声如洪钟:“诏曰:天命靡常,惟德是辅。朕以薄德继承大统,临朝以来,寰宇多变……皇太兄璟凤彰奇表,天纵英才,戡乱定功,泽被黎庶……今效法尧舜之道,禅位于皇太兄……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洋洋洒洒念完一通,范于飞不仅不觉疲累,反而精神抖擞,念罢,余光还飞快瞟了眼下位的容文翰。

    赵璟以头伏地,朗声回道:“臣德薄才疏,不敢受命!”

    接着,宋微寒出列,率文武百官、宗室诸王,齐齐跪倒:“神器之重,归于有德。殿下功盖寰宇,泽被万民,伏请以社稷为重,早正大位。”

    赵璟再辞。

    呼声再起,赵璟第三度辞让。

    这时,赵琼缓慢支起双腿,郑重捧起那方传国玉玺。他的目光有如实质,抚摸着玉玺的每一处,片刻,他面向赵璟,捧着玉玺下了御阶。

    他的脚步很轻,却犹如一记记重锤,重重砸在众人的心头。

    范于飞紧跟着从另一侧下去,跪到了群臣之间。察觉赵琼的脚步声逐渐逼近,众人把头埋得更低,殿内侍人也不约而同垂下眼皮。

    最终,赵琼来到赵璟身前,许是太久没有开口,他的声音微微发哑,但已足以令殿内众人听清。

    “朕以祖宗基业、天下万民,尽付于汝,汝当勉之。”说罢,他将那方玉玺悬在赵璟头顶。

    赵璟随后高举双手,玉玺触掌的那一刻,仿佛有一道精气从他体内横贯而过,令他情不自禁挺直了后背,面部也因兴奋而微微战栗。

    然而,赵琼却迟迟没有松手的意思,两人一并握着玉玺的首尾,目光相接。

    久久没有下文,宋微寒不动声色掀起眼皮,两人僵持的情形猝不及防映入眼帘,不等他做出反应,赵琼的余光已经扫来,视线交错的那一瞬,玉玺猛地一沉,稳稳落在赵璟掌中。

    赵璟托住玉玺,用掌心去感受底部刻字的起伏,而后放开喉咙,一字一句:“臣——谨遵天命!”

    话音未散,恢弘庄严的乐声已应和而起。

    殿内众臣齐齐起身,而后朝着赵璟所在的方向,再度跪下,三拜三叩。

    盛如初藏在人群里,视线却情不自禁向殿外飘去。

    受禅仪式过后,就是服衮冕。

    在百官的注视下,赵璟起身去到奉天殿东侧设立的临时帷帐,以一面屏风相隔,褪去外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