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作品:《千秋岁引》 赵璟打断道:“远远跟着,别让他察觉了。”
朱厌心领神会:“好。”说罢,便跟了上去。
目送两人消失在人群里,赵璟转过头,正欲去追宋微寒,随即脚步一顿。
不远开外,正有一人定定朝他望来。
两人隔着一条三四丈宽的路道,对视了足有小半柱香的功夫,这时,那人脚步一抬,赵璟立即抬手制止,自己快步穿过人群,冲到对面:“就这么不放心,我难道能把他吃了?”
赵琅静静瞧着他蹙起的眉毛,忽然有些期待他之后的反应。
赵璟被他看得发毛:“怎么,你不是……”
“我是来找你的。”
“……”
话音落下,赵璟脸上飞快闪过一瞬的茫然,紧跟着,眉心蹙起的“川”字仿佛活了一般,一波一波的荡开,嘴角翘起,又快速垂下,最终呈现出一个吊诡的弧度。
他微微扬起下巴:“找我做什么?”
赵琅直言不讳:“不知道,只是……突然很想见你。”
赵璟又是一怔,见他目光一错不错,竟不自然地挪开了视线:“那……一起走走吧。”
“嗯。”赵琅轻声应道,慢步跟在他身后,过不多会,手臂忽然被人拽住,猛地一拉,他踉跄一步,跨到了赵璟身边。
等他站稳了,赵璟登时松开手,脑袋转向一边。
见状,赵琅嘴角微微一弯,脚步也加快些许。
两人漫无目的地游走在街上,连素来多话的赵璟,这会儿都有些无所适从,他用余光瞥了眼赵琅,很想问问对方这是怎么了,可话到嘴边,又怕这无端的问询,反倒把眼前的平静给搅散了。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这时,一阵熟悉的香气飘进鼻子,赵璟脚步一顿:“你等我一下。”
赵琅顺势望去,是一家包子铺。他停在门外,静静看着店里的赵璟。
看赵璟的神态,俨然是常客,他退后半步,打量着这间平平无奇的包子铺。
突地,一道尖锐的童音闯入耳内。
“你是我弟弟,只能帮我!”
熟悉的话语令赵琅顿时绷紧了后背,他不受控制地循着声源看去。
不远处,三个孩童正为一串糖葫芦的归属大打出手。说话的看着约莫有七八岁,他身边那个看着要再年幼些,另一个则大些,得有十岁了。
只见那七八岁的孩童手里拿着糖葫芦,一边挤开最年长的,一边质问自己的弟弟,明明他拿了所有的,却满面涨红,眼睛里蓄着泪,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才是你亲哥哥!”说完,他猛地摔出那只糖葫芦,赵琅紧紧盯着那抹红色,直至它落下,糖渣子碎了一地。
他眨了眨眼,碎裂的红玉镯子又变回糖葫芦,正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他情不自禁动了动脚,随即,那个七八岁的孩童快步从他身边擦过,飞溢的泪好巧不巧溅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
他的目光立即追了过去。
赵璟买好包子,心想今夜一定要给羲和一个惊喜,可当他兴冲冲迈出包子铺,店外早已不见赵琅的身影,他左右环顾一圈,拎着油纸包的手缓缓垂下。
他轻轻叹了一声,转身向皇宫走去。
“哥!”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赵璟身子一僵,继而不敢置信地回过头,灯火朦胧,赵琅正立在树下,笑盈盈地看着他。
他三步并两步,一下冲到赵琅面前,这才发现他身边还围着三个孩童,手里各拿了两串糖葫芦,不对,那个年纪不大不小的拿了三串。
赵琅低头和他们说了些什么,随后自然而然地牵起他:“走吧。”
赵璟扯了扯嘴角:“你刚刚叫我什么?”
赵琅顿住步子,四目相对,两人俱是不偏不移。
“你叫我什么?”赵璟重复道。
许是他的神情太过真挚,赵琅心里仅存的那些疑问,转瞬就没了干净,他上前一步,不顾周遭异样的目光,伸手环抱住他:“哥。我原谅你了。”
赵璟攥了攥手:“再叫一声。”
赵琅收紧臂膀,道:“哥。”
赵璟怔怔看向前方,烛灯璀璨,照在他脸上,亮堂堂的。
一阵夜风拂来,烛火晃了晃,赵琼的脸便也跟着明灭。
“公子,您的馄饨,趁热吃。”放下碗筷,钟云生紧张地攥起了手,生怕他不喜欢。
赵琼笑了笑:“有劳。”
钟云生怯怯一笑,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碍于彼此的身份,迟迟没有下文。
赵琼见她仍候在一旁,余光瞥向闹腾腾的铺子,催促道:“你先去忙吧,不必陪我。”
钟云生连忙道:“不忙,不忙。”
“那就坐下吧。”见她还想推拒,赵琼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我来你店里做客,岂有主家站着的道理?”
钟云生怔愣一瞬,赶紧坐了下来,她死死捏着手指,余光却不禁飘向一旁的赵琼。
皇上他……似乎变了许多。
“你一直看我,做什么?”赵琼放下筷子,好整以暇看向她。
钟云生顿时收回目光,整张脸憋得通红:“奴……我……”
“不逗你了。”赵琼笑起来,“这两年,你过得如何?”
钟云生忙答道:“挺好的!皇……云小姐见我孤苦,便替我认了个义母,还给我租了间铺子,让我们母女得以安身。”
陡然提及云徽月,赵琼脑中空了一瞬,片刻才道:“那就好。她现在还好吗?”
“我听说,再过不久,她就要随母亲回姑苏了。”钟云生小心翼翼抬起头,“许是年后就走了。”
周遭短促的静了一瞬。
“那就好。”赵琼再度拿起筷子,刚拾起念头,立即又放下了。
若能就此相忘于江湖,对她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钟云生还想说些什么,骤然被人打断:“店家,来一碗馄饨。”
声音就在耳边。
钟云生疑惑地仰起脸,只见来者戴着一顶斗笠,当即站起身来,正想叫母亲来招呼他,却见对方自来熟地坐到赵琼的对面。
“客官,这里……”
“你先去忙吧。”赵琼直直看向对面之人,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收紧。
钟云生似是察觉了什么,只好先行离开:“是。”
她不知道的是,这位遮住面目的的男子,正是令自己名留青史的“贵人”。
没有外人在侧,赵琼顿觉呼吸紧促,就在钟云生转身的刹那,他飞快垂下眼皮,竟不敢去看沈瑞。
沈瑞同样一动不动,半点没有摘下斗笠,与他相认的意思。
两人离了不到一尺的距离,却仿佛隔着天堑。赵琼仍低着眉,余光无处安放,东一眼,西一眼地乱瞟,突地,一串瑰丽的手串吸引了他的视线。
他的目光一下子就钉住了。
烛光底下,那串珠子绕在男人腕上,珊瑚赫的,赭黄的,群青的,紫蒲的……一颗一颗,水润润地泛着光。灯影一晃,那些颜色便跟活了似的,沉沉浮浮,直往人眼睛里钻。
察觉他若有若无的敌意,沈瑞眸子一转,把腕上的大漆手串摘下,递给他。
赵琼吓了一跳,嘴巴微张,却是迟迟发不出声音。
他竟把赵璟送的东西转赠给自己?
见状,沈瑞自觉地将手串套上他的手腕,指尖摩挲两下,似乎是不舍,又好像还有其他什么意思。
赵琼动了动唇,目光抬起,却只能看见一点虚影。隔着幕布,他连他的脸都看不清。
替他戴好手串,沈瑞直起身,一字未留,便径直出了铺子。
赵琼下意识想追上去,脚下却像生了根似的,挪不动半步。眼见他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赵琼喉结一滚,终究没有出声阻拦。
半晌,他再度坐了下来,脸朝着沈瑞离开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串。温热的珠子慢慢从指间滑过,一颗,又一颗……
第344章天涯共此时(终)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当初在临沭,我也是借用了他的名头,才侥幸躲过周济的追捕,本以为这次历练,能让他再进一步,却不想反误了他的性命。乃至人去了,还无端端被卷进这场风波里,死得不安不宁,倒不如……”提及许致远,宋微寒眉心拧紧,言辞间满是痛惜,全然不见早朝时的气定神闲。
“倒不如就让他留在临沭,安安稳稳做一个县丞?”顾向阑说完,慢腾腾喝了一口羊汤,随即一股热烫的鲜直直撞上舌尖,羊肉的腥膻和胡椒的辛辣混杂着,在口腔里盘旋,久久不散。
宋微寒低叹一声。
“你本是好意,不必为此过于自责,谁也不曾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好在他的父母儿女都能得以赡养抚恤,死后亦名留青史,该严惩的也一个不落,若没有你力挽狂澜,光凭温江岸之流……”顾向阑骤然止住话头。
许致远之死,难免令太上皇旧党唇亡齿寒,但他们的举动着实有些过激,反而本末倒置,将前者的冤情推向了党争的深渊。便是这一点,就足以令所有皇帝所不喜,更别说皇上正跟太上皇较着劲儿。若没有宋微寒出面拨乱反正,别说是严惩秦思平一行,许致远亦未必能在死后获此殊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