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作品:《亡魂飞鸟》 话语被藤枝陡然下落打断,大地剧烈震颤,整个车体被颠起来,又重重落回地面。
几乎是同一秒,枝干急速刺向他们所在车辆的后车窗。
向乌没能多看一眼,因为渠影立刻扣住他的后脑将他按下去。
“那是邱驰海。”
渠影知道邱驰海肯定会阻拦他们,但他没想到邱驰海会在半途拦截。
罔西村才是邱驰海最好的瓮,而且如果不是带着向乌,邱驰海的攻击根本没有任何威胁。
难道是冲向乌来的?
渠影迅速摸出符咒拍在向乌肩上,袖刀割破指腹,黑血在符纸上利落画出纹路。
他不是想保护向乌。
语速极快,“听着,你的身体会转移到符纸对应的位置,我们会找到你的肉体,但符纸不足以承载你的魂魄。”
不是想救一个和以往任何人都一样平平无奇的卧底。
“无论你看到什么都不要管,往前走,不要停下来。”
不是在争分夺秒试图用最短的时间确保他的安全。
“不管看到谁,不要喊出他的姓名,不管谁叫你都不要答应。”
大地猛烈震动,巨大藤蔓重重劈落,被击中的后备箱完全凹陷。
车身失去平衡,慌乱间向乌错愕抱住渠影,奇怪却熟悉的话语一句句钻进大脑。
轿车侧翻,朝山底滚落。
“渠——”
剧痛袭来之前,渠影捂住了他的嘴。
眼前只剩一片黑暗。
第28章 完全适配的招魂方式
雪山茫茫。
向乌睁开眼,发觉自己正在雪中艰难前行。
积雪没过膝盖,每走一步都是刺骨冰冷,无尽的疲倦和困意在冰天雪地间诱惑他合眼入睡。
他有一瞬茫然,还以为自己在曾经无数次重复的梦境里。
疾风掠过,脸颊痛如刀割,胸腔冷到麻木,寒冷的感觉无比真实。
原来灵魂脱离肉体是这种感觉。
不就是做梦吗。
他记得轿车滚下山坡前渠影的叮嘱,弓腰在雪地里费力拖着腿向前蹚。
“咦?”
向乌意识到自己姿势不太正常。
弯着腰,两臂夹紧,身体前倾。
他正背着什么东西。
向乌低头看,两臂间赫然是两条人腿。
他吓一跳,忽然听到背上传来低沉虚弱的男声。
“……向乌。”
向乌没敢回话。
渠影说,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应。
“向乌,放我下来。”
可这声音也太熟悉了。
冻到失去知觉的腿麻木向前,背上的人像是着急了,指尖掐进他肩头。
“放我下来,向乌!”那人似乎生了重病,稍微提声说了这样一句,立刻压不住剧烈咳喘。
“你自己走。”他在咳嗽的间隙里费力喘息说,“两个人总要活一个的道理,你不懂吗?”
向乌不敢应他,继续朝前走。
或许是因为天气太冷,向乌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止不住发抖。
脸颊不知道为什么一阵阵刺痛,向乌没心思琢磨,一股脑地埋头走路,耳边除了风雪声,只有压抑虚弱的咳音。
“向乌……”
疲倦的男声又一次唤他,想说些什么,忽地一顿。
一口鲜血喷在雪地上。
白雪沾上刺目的红,向乌心底慌乱,四肢不由自主地动起来,将背上的人放下。
那人躺在雪地里,乌发逶迤,面色如雪苍白,只有沾染血迹的唇角有些许艳色。
向乌怔怔看着他。
他不会认错,他刚刚背着的人就是渠影。
“你怎么在这里?”向乌仓皇将人托起,指尖抚在冰冷颊边,颤抖着试图阻止虚弱闭合的眼睫。
渠影的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轻,直到几乎看不到胸膛起伏。
“渠影!”
惶惧将那些不能叫名字的叮嘱彻底扔开,向乌仓促摇晃他,不断为他拭着唇角血液。
渠影的手很冷,冷到失去温度,和冰雪融为一体。
“不能睡,别闭眼,”声音近乎乞求,不停重复单调话语,“渠影,渠影,你睁开眼睛……”
透明液体落在渠影颊边,转瞬凝结成冰。
向乌才发觉脸颊的痛感来源于此——
他好像一直在哭。
雪山开始消融,冰雪逐渐融化,那片沾血的雪消失在白色荒原中。
仿佛世间一切都在消释,模糊的白急遽缩逝。
包括在他怀里闭上眼睛的渠影。
向乌眼睁睁地看着他跟着冰雪一起消退,衣物、皮肤……全部失去原本的样子,扭曲诡异地滴落地底。
直到化作焦黑枯骨。
向乌愣愣地抱着枯尸,彻底停在原地。
他忘记要去哪里,忘记无论如何也不能停下来,忘记不能叫出任何人的姓名。
大脑好像停止运转,他只是坐在那里,火苗从身周窜起,从飘摇的小火星渐渐燎蔓,侵吞整个荒原。
世界在火焰里燃烧,不知烧了多久,向乌看到枯骨指尖动了动。
诡异古怪地指向前方。
“渠影?”向乌迷茫地小声唤,抬手扣上他的指尖,与焦黑骨骼十指交错。
因为这个动作,他惶然而无知觉地踏出一步。
大地震颤,灼眼白光从中爆发,开天辟地般的巨响几乎要把人的耳膜震破,锣鼓声跟着杂乱无章地四处乱响,远处传来尖细女声作“咿咿呀呀”的叫声。
向乌先是闭眼躲光,怀里却蓦地空荡,他忙乱去捞,不知道绊到什么东西,狠狠栽进松软泥土。
向乌睁眼,呆呆地看着杂草丛生的泥土地。
非常真实,比雪山还真实。
“你回来了?”身侧冷不丁传来毫无感情的女声。
向乌忙把自己从撅倒的姿势调整过来,转头一看,“……柳思?”
坐在柳树下披着长发的女生原本神情漠然,听到他喊名字时表情变得比向乌还惊讶。
“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柳丝迷惑道。
“我们不是前两天才见过。”向乌愕然看着面前这个面容相熟的女孩,总感觉哪里怪异。
不对,虽然眉眼很像,但是柳思唇边好像没有痣。
“你不是柳思。”向乌神情疑惑。
柳丝眼神木然,无力笑了一声,“我是柳丝,丝绸的丝,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女孩。”
但她们两人长得也太相似,如果不仔细分辨肯定会认错。
向乌云里雾里,“你也认识她?”
柳丝摇摇头,不再说话。
“这是哪?”
向乌抬头左右看看,绿草如茵,柳树成林,薄雨轻飘飘地落在柳林里,却落不在女孩身上。
“这里是罔西村外村祭坛。你走丢了三天。”柳丝说。
什么意思?
柳丝朝前方扬起下颌,“你的恋人在找你。”
向乌回头,只见白色巨石堆叠成高大环形。巨石中央燃着高高的篝火,焰光在细雨中飘摇,一个白衣红袍的身影从篝火后走出来。
那人带着红黑相间的恐怖面具,向乌凭那个摇晃的黑鸟耳饰认出来,那是渠影。
“你的魂魄迷路了,巫说可以为你招魂。”
渠影身边站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太太,嗓音尖细,咕哝着说了一大串话,似乎在急着与渠影争论。
柳丝说:“他不同意。他要自己带你回去,但是巫打断了他,两个人刚吵完架。”
向乌这才看见渠影和老太太身前的石台上躺着个人。
灰头土脸的,一身泥水,双眼紧闭没有呼吸。
向乌吞了下口水。
不出意外是他本人。
向乌反应过来自己仍然处于肉体和灵魂相分离的状态,魂魄站在几米开外的树底看着老太太揪着渠影的袖子不依不饶。
石堆后面还坐着许多熟悉的身影,李成双、沈红月、莫久……几人表情各异,全神贯注地盯着渠影看。
向乌问:“有结果吗?”
柳丝笑了,“你不问问他是怎样为你争吵的?”
向乌想起怀抱枯骨的感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堵塞又别扭。
他憋了半天,说:“我想知道我还能不能活。”
“能。”
柳丝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阴冷潮湿的感觉随着她的动作蔓延到向乌身上。
“你很走运,他比巫厉害。他可以为你招魂,但必须遵守罔西村的规矩,只能用蛇神赐下的仪式……”
柳丝的指尖攀在向乌肩头,空洞声音丝丝渗入耳中。
“如果是巫为你招魂,你就会变成我。”
冰冷触感激得向乌打了个寒战,他惴惴不安地回头,然而一声锣响,一声笑音,柳丝的身影就消散在雨幕中,再也看不到。
向乌不知所措,看着敲锣打鼓的队伍开始转圈,绕着篝火大声呼喝奇怪的话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