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作品:《亡魂飞鸟

    窗户不干净,向乌看不清那人的长相,急匆匆拔腿上车。

    等他进了车厢才发现,那个长发男人个头比渠影矮,头发比渠影短,发质也比渠影差一些。

    对方背对着他,看不到脸,向乌犹豫着想探出去拍拍那人肩膀,身后却突然一阵轻咳。

    一只冰冷的手摸上他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他拉回来,五指顶开他的指缝,与他的手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清冷嗓音略有不满,“这位先生,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向乌回头,看到渠影面色如常,垂眸注视他。

    “没有,我知道他不是你,”向乌讪讪笑,“他没你高,头发没你长,发丝也没你有光泽,估计相貌也不如你,我怎么会认错呢……”

    他正说着,前面的人转过来,瞪大眼睛指自己的鼻子,“你们说我吗?”

    “……”

    向乌看着夏小满的脸,心如死灰地闭上眼睛装死。

    渠影在他耳边轻轻笑,随即替他解释,“没有,我在和他谈一位朋友。”

    夏小满单纯地点点头,腼腆问:“请问你有多余的皮筋吗?我绑头发用的发绳掉了,等到站我就还你。”

    “没有,抱歉。”渠影摇摇头。

    夏小满连忙摆手,“客气了,不好意思啊,打扰你们聊天。”

    他朝向乌和渠影点点头,忙不迭地转身走了。

    “我们跟上。”向乌压低声音说。

    夏小满端着水杯,在硬座车厢内停下,望了片刻,走到某处落座。

    车厢里没什么人,他坐在短发男人身边,看样子和短发男人同行。

    “去那么久?下车玩啦?”短发男人问。

    “哪有,我头发卡在车座里了,揪了好半天,最后还是扯断了。”夏小满撇嘴说。

    向乌和渠影悄悄在斜对面坐下,刚好能看清两人的脸。

    夏小满旁边坐着的正是白昌行。

    上一场过往里的少年人如今变了模样,少了乡土田野自由洒脱的气质,西装笔挺,多了几分整洁与精明。

    他的笑还和从前一样爽朗,声音不再青涩,已经完全是个成年人了。

    白昌行哈哈大笑着拍夏小满的肩,“哎呦,我就说带你去理发馆剪剪头发,你偏不去。去理头发能要几个钱呀?让我看看,脑袋扯疼了吧?”

    他说着,动作轻柔地撇开夏小满细软的发丝,一边看一边轻声说:“我认识楼下开理发馆的小娟,她上回和我说有个产品可好用了,我已经让她给你留了两罐,等回去记得取。”

    “哦,”夏小满红着耳根应声,低低咕哝,“就知道花钱。”

    “怎么啦?赚了就是要花的,”白昌行又笑,从兜里掏出根发圈,笨拙地给夏小满扎马尾,“再说了,要不是你算得好,我怎么赚得到钱?给你花,又不是给别人花。”

    “瞎讲,”夏小满声音更低,垂下头不看他,“你是你,我是我,我怎么就不是别人?”

    白昌行哼哼笑,轻轻拽他头发,“你再讲这套?”

    “哎,不讲了不讲了,别揪我头发。”夏小满连忙捂住脑袋。

    白昌行不再和他玩闹,认认真真给人扎好辫子,趴在桌上偏头看他。

    “又看什么?”夏小满不自然地扭过头去。

    “看你呀,”白昌行趴起来托腮,凑到他前面犯欠,“皮肤又白,眼睛又大,头发也长,像个姑娘似的。”

    “别胡说!”夏小满转回来瞪他,“姑娘有美的有俊的,有漂亮的有帅的,你见着个人就喊姑娘呀?”

    “姑娘还有帅的?”白昌行乐得前仰后合,“你说个帅姑娘给我听听?”

    夏小满说:“就楼下小娟她对象,你见过吧?个子高高的短发女生,经常在小娟店里帮忙。”

    白昌行吃惊道:“那是个女生?”

    “是呀,你不知道?”夏小满问。

    “她、她……”白昌行结结巴巴地比划,“我还以为她俩是那啥,是情侣来着。”

    “就是情侣啊。”夏小满疑惑看他。

    白昌行不当回事地摆手,“你别给人家乱传,她俩就是好朋友,你把人俩说成什么了。”

    夏小满还想说些什么,几次张口,却欲言又止。

    他模糊地应了一声,不再讲话。

    而白昌行还在逗他,撩拨他发梢,笑眯眯地说:“你要是个女孩子,不知道有多少男人追呢。”

    “我不是女生。”

    “哎呀,我说‘如果是’嘛。你说你要是女生,你还和我一起来城里做生意吗?”

    夏小满抬眼看他,抓住他手腕,指节攥到发白,“白昌行,我不是女孩子,也不可能是。”

    白昌行从来没在夏小满脸上看到这么严肃的表情,马上察觉到他情绪不对,赶忙哄道:“好好好,是我说错了,我不说了,你别生气。”

    他拍拍自己的嘴巴,低头凑到夏小满面前,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我没生气,”夏小满避开他的目光,恹恹看向一旁,“我不是说当女孩子不好,我的意思是——”

    夏小满余光瞥到白昌行茫然的神情,怔怔垂下眼帘。

    他又懂什么呢。

    夏小满松开手,将白昌行推远。

    “没什么,”夏小满声音低低的,“我没生气。”

    “好嘛,”白昌行眉开眼笑,搂住他肩膀,亲昵地靠过去,“等回去我还做香辣虾给你吃,好不好?”

    夏小满挣了一下,没挣动,哼声说:“等回去都半夜了,你上哪捉虾子?”

    “半夜就不能抓?你太小看我了。”白昌行笑嘻嘻地掰着他的手指头数,“我不仅能给你抓虾,还要捉鱼,摸泥鳅,摘菜杀鸡,给你做一桌满汉全席。”

    夏小满看着他,忍不住露出浅浅的笑,声音也恢复往常那样轻快柔软。

    “什么满汉全席,就会哄人。地头连颗白菜都没有,上哪全席?”

    “嘿,你猜怎么着?”白昌行附在他耳边,声音却很大,“今年我让我妈雇人种地,收成可好了!”

    夏小满捂着耳朵弹开,“好就好!你喊什么?”

    白昌行跟上去,嘿嘿傻乐。

    “给你做好吃的嘛。这几年过得就像踩着云朵似的,一点实感都没有。我都怕给你喊散了,我得抓着点。”

    他牢牢搂着夏小满,没听到身旁人嘟囔说“那就别喊呀”。

    “回去这段时间,正好看看新房盖得怎么样了。我们玩上几天,你不是说想放风筝?我再给你扎个风筝。”

    夏小满拉过他的手腕,摸着看不到的线说:“不行,我得看看你有没有给我扎风筝,万一是骗我的呢?”

    白昌行急了,“骗你这个干什么?那我也太不是人了。”

    夏小满咯咯笑,眯起眼睛看了半天,笑得很开心。

    白昌行贴过去,小心问:“做风筝了吗?”

    夏小满弯起眼睛,“做了。”

    “什么颜色?”白昌行不知道从哪变出来纸笔,趴在桌前,“你告诉我,我好准备材料。”

    夏小满凑过去,悄悄说:“做了七个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你找去吧。”

    白昌行登时睁圆眼睛,“逗我呢吧!”

    夏小满神秘地竖起手指,嘘了一声。

    “你就说做不做吧。”

    白昌行闷倒脑袋,乖乖在纸上写“赤橙黄绿青蓝紫”,笑着应声,“好嘛,当然做,一百个颜色也给你做。”

    两人说说笑笑,渐渐夜幕低垂,车厢内安静下来。

    白昌行睡着了,靠在车窗那边,脑门磕红一片。

    夏小满一直看着他,看了许久,直到他再次随着车身颠簸向前栽,才伸手拦住他。

    慢慢地、慢慢地扶着白昌行,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寂静无声。

    向乌和渠影一直在偷听两人对话。

    听到一半时,向乌就已经将脸埋进掌心,低声喃喃说完了,他就知道是这样,完蛋了。

    后面白昌行和夏小满聊得开心,而向乌肉眼可见地越来越蔫,最后实在困得不行,趴在渠影怀里睡着了。

    列车在宁静夜色中停下,渠影垂首在向乌额头上亲了亲,轻声唤:“醒醒,该下车了。”

    向乌迷迷糊糊应着,埋在渠影肩侧乱蹭,声音还带着困意,“夏小满下车了?”

    渠影托起他,几乎是半抱着拖人迈出车厢。

    向乌困得睁不开眼,而白昌行和夏小满已经坐上轿车。

    渠影想了片刻,取出一张符纸。

    他知道向乌最近一直没能好好休息,刚见面的时候他就发现对方顶着黑眼圈,昨天晚上又发烧,现下好不容易安生睡一会儿,他想让向乌多休息一下。

    于是他催动符纸,眨眼消失在夜色中。

    凉风刮过,向乌打了个喷嚏,从渠影身上爬起来。

    他揉着眼睛,茫然四顾。

    四周是大片金色麦田,柔软的金黄色在月光下沙沙摇动,微风轻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