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作品:《亡魂飞鸟

    他到底有什么资格和夏小满做朋友。

    当他终于走上夏小满为他描述的遥远而美满的人生道路,当他的命运和越来越多的人挂钩,当他生命里走进了那些重要而不可或缺的人,他最害怕的就是松开夏小满的手。

    可当他想要一个孩子,想拜托夏小满,想改变自己的命运时,他却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正在推开夏小满。

    他终于陷入了自己的苦痛与挣扎,风托不起、带不走,事实告诉他,他就是无足轻重的尘埃,他是灰土上的泥巴大楼,垒一万层也攀不上月亮。

    他把明月当明月,就不能把明月当朋友。

    “我这么做是不是很矛盾?”白昌行转头看向乌,无奈而苦闷,“我既打扰他,又清楚自己是高攀他。”

    向乌深深吸了口气,却只是低声呢喃,“你拿他当朋友。”

    “以前是,”白昌行回答,“后来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这么做。”

    向乌掐着眉心。

    白昌行想的还是自己作为夏小满的朋友,无法给夏小满同等的对待,所以不配做夏小满的朋友,被绝交也是活该。

    就像他不明白小娟和她的搭档是恋人,他也不明白他和夏小满除了友情还能有什么。

    夏小满不怪他。

    至少白昌行对朋友是真心的。

    向乌缓了半天,摊开掌心,露出那个草环。

    “你别担心了,小满没说要和你绝交。他只是有点事要处理,所以一直没出现。”

    白昌行惊讶地拿起草环,“这是小满给你的?他还留着这个!”

    向乌不语,白昌行自顾自地说下去。

    “这还是我闹了个笑话,没想到小满一直留到现在。”

    向乌问:“什么笑话?”

    白昌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凝视着草环,低声回忆。

    “我那个时候读书不多,没什么文化,从杂志上看了个故事,叫什么结草衔环,是说古人报恩做的事。我想模仿来给小满送礼物,你看这,什么草,什么环,还打成结,我就做了个草环。结果小满和我说,那是把野草打结绊倒敌人,和一只被救的黄雀衔来白环,和这草环没关系。”

    那天他被夏小满笑得面红耳赤,想把草环要回来,夏小满却从他手心里抢走,说什么送出去的礼物就不能要走了。

    夏小满问他,这个草环直径这么小,送这个当什么用?

    他说,他在高档商场里看到这种类似的饰品,叫戒指,上面有很大的宝石,很漂亮,只是他还买不起。

    夏小满说,这个草环也很漂亮。

    他也记得那天午后,温暖的日光将青草晒得发热。

    那只草环戴在夏小满的手指上,的确很漂亮。

    第56章 因你而完满

    从白昌行那里离开,向乌沉默地走回夏至身前。

    “夏小满隐瞒的回忆是白昌行给他送了戒指。”向乌垂着头,轻轻呼气,“他不想让我们看到白昌行因为误会,做出这种类似于承诺的举动。”

    他抬起头来,不解地看向夏至,“你呢?你想要我知道这件事,是为了什么?”

    夏至摇头。

    “你知道得还不够多。我问你,假如,只是假如,我能给小满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你觉得白昌行会和他成为恋人吗?”

    向乌先是迷茫一瞬,而后徒劳地张开嘴。

    他知道回答。

    不会。

    即便重来一万次,夏小满也不会先踏出那一步。

    一个永生的人,能看到他人未来的人,偏偏是夏小满这样善良的人。

    夏至又问:“你觉得一个永生的人,或者说是近于永生的人,和一个凡人,有在一起的可能?”

    “可他们之间的隔阂不完全是寿命决定的。”向乌蹙眉。

    “兜兜转转总会回到这个问题上来。”夏至说。

    “但是——”

    夏至干脆利落地打断他,“夏小满不敢在白昌行身上追求爱情。”

    向乌怔怔地看他。

    夏小满善良又体贴,他不愿意用各种手段改变白昌行的性取向,不愿意自己率先突破友情的边界。他永远站在守护者的位置上,不曾越出一步。

    他喜欢白昌行有自己的私心,不追求爱情同样也有。

    “你知道踏出这一步对于寿命长得没有尽头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夏至的目光紧紧追着他,令他无处躲闪。

    “你知道无穷无尽地活下去有多寂寞吗?”

    “也许他还有机会,”向乌变得不确定起来,“也许、也许他们还能再见面……”

    “如果没有机会呢?”

    向乌陷入缄默。

    夏至见他摇摆不定,便转向一边,神情逐渐落寞,似乎在斟酌着放弃什么。

    他刚要摆手离开,向乌却忽然开口。

    “渠影去哪了?”向乌四处张望。

    夏至回道:“躯体凑齐了,他去了小满那里。”

    “你送他过去的?”向乌狐疑。

    “怎么了?”

    “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不救夏小满。”

    夏至感到好笑,“你到现在还认为是我不救他?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但他说你很厉害,你能看到所有可能性,你能看到所有缘线对不对?你能改变过去和未来,你能改写所有线的一切。你至少能让他有的选。”

    看到向乌仍然不依不饶,夏至揉着太阳穴,无可奈何。

    他只能从头开始讲。

    “我和你说过,我和夏小满近于永生,但也是人类,只是身上肩负了特殊的职责。”

    向乌点点头。

    “这个职责就是看管缘线。”

    看管缘线的人,自身并没有与他人相连的线。

    他们没有如同常人般可以留在缘线上的过去和未来,几乎不可能与旁人因为某段深刻的关系而生发缘线。

    夏至说:“我在你身上系了白昌行的半根线,你才能带着渠影见到夏小满。”

    “半根?”

    “另一半根本系不到夏小满身上。”

    即便夏小满的确是白昌行生命里无比重要的人,即便命运已经为白昌行探出线的半端,他也永远不可能得到对岸的回应。

    夏至问:“你就没好奇过?寿命无限长的人,从古代活到今天,大几千年过去了,怎么不说为非作歹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为何还活得像个普通人似的?”

    他不等向乌接话,继续道:“因为我们不能。我们自身没有命运可言,也无法轻易改变他人命运,改命数的成功率连亿分之一都没有。”

    那根线描绘的未来里,白昌行的人生有无数中可能性,却唯独没有和夏小满相爱的选择。

    爱人之间一定会生发缘线,如果夏小满非要这么做,白昌行就会生出一条探不到对象的线,这条线和夏小满一样,没有未来。

    再继续下去,是谁也想不到的恶果。

    可是白昌行身上已经出现了那样的断线。

    “我们身上有看护缘线的职责。永生换来的代价是受限和无止尽的付出。”夏至轻声说。

    向乌怔然,迷茫地消化他的话,半晌低语:“你来这里,不是为了夏小满。”

    他感到不安。

    既然夏至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夏小满,既然夏小满的事已经成为了不可逆转的既定事实,那夏至还和他讲了这么多。

    夏至在他身上系线,诱导他查案,帮他回到过去看到白昌行和夏小满的经历,现在又一一为他解释清楚。

    他还说了许多有暗示意味的话。

    向乌心头一跳,抬眼撞上对方严肃的目光。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改变小满的未来。”

    夏至踏近一步。

    “我来这里是为了你的未来。”

    四肢陡然发麻,向乌死死攥拳,试图找回双手的知觉。

    从刚刚开始他就有心理准备,夏至问他的每一个问题都在他心里留下印记,起初他只是疑惑,现在却如遭雷击。

    “倘若有一天你也会回到过去,你也会看到真相和谎言交织,你也曾像这样,飞蛾扑火,最后失去一切,那你还要不要回来?”

    向乌回答不了。

    脑子都要转烧了,他还是没办法想明白夏至话语背后更深的意思。

    夏至并不为难他,拍拍他的肩膀,“不用现在回答,等时机到了,你自然会选。”

    语罢,他挥挥手转身离开,仿佛使命已然告一段落。

    渠影在麦田里找到了夏小满。

    夏小满正躺在金灿灿的田野里,眯着眼晒太阳。秋风凉爽,他昏昏欲睡,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耳畔麦秆编的小花。

    一声窸窣轻响,布袋落在他身边。

    “你的身体。”渠影说。

    “谢谢你。”夏小满仍旧躺着,慢慢打了个哈欠,困倦看他,“向乌不在,你可以问你想问的了。”

    渠影不说话。

    他独自面对其他人时总是话很少,常常像现在这样不言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