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作品:《亡魂飞鸟》 他和那双睁着的眼睛对视,双手抑制不住剧烈颤抖。
他认识这张脸。
几十分钟前还见过。
圆滚滚的脑袋,胖胖的脸颊,除了没有笑意,没有温度,一切都和记忆中完全重叠。
这是李成双的头。
尸身不知何处,尸首停在向乌怀里。
人头掉出来之后,坑洞透出光亮。
向乌单手抱着人头,另一只手机械地扩大坑洞,直到足够他从那里爬出去。
他离上一层不远。
向乌僵硬地抱着头,撑住洞口将自己送上去。
他探出半个身子,目光说不出的木然。
这里混乱却熟悉,满地都是碎石和玻璃碴。
神像连接着两个展馆,四处散落的展品和石块告诉他,这是另一个展馆,李成双和沈红月直播的地方。
满地黏滑血迹,四处散着破碎肢体。这里如此静谧,只有近处高大黑暗的人手里攥着的东西发出微弱的声音。
那个高高的人有神像那样高,他弯下腰,露出和神像一模一样的脸。
他看到向乌,于是笑了一下,扔开手里烂布状的——
向乌看到熟悉的身影。
他甚至不知道被撕成布条一样的人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几小时前他们还坐在同一辆车上说笑。
河神将那只遮天盖日的手探下来。
向乌有一秒钟的时间选择,跳回墓室里,还是扔出一把香囊里的土。
人在神面前总是渺小无助的。
当他被提到几十米的空中时,他的脑海一片空白。
有人死了。
李成双死了。
和他一起进来的其他人也死了。
……
渠影说,等会儿见,究竟是什么意思。
向乌后背陡然发冷,他如同突然回神,挣扎着推咬河神的巨大的手。
不能这样。
心跳加剧,数秒后血光突至。
他见过这片光,在离开渠影的时候。
不能这样、不该这样、不要这样——
眼前河神阴森的笑忽然消失了。
向乌视野花了一瞬,再恢复时,面前是砸在地上的石像。
两块巨大的石头之间留有一道窄窄小缝,左边的石头上有血绘出的美丽图案。
石头被人推过,但位移不多,缝隙无法供两人通过。
他来过这里。
向乌摸着那片暗得不似人血的痕迹。
他被替换了。
第69章 玄乌
在他们分别的时间里,渠影准备好了全部。
向乌没有从他那里得到任何解释。
博物馆一正一倒恰是生死两鼎,中间供奉的河神塑像是河神的栖居地,这里真的存在邪神。
河神用伪造的缘线困住无法往生的魂灵,日积月累早已不是常人能接近得了的。
可这里忽然出现一只仙鸟。
不同于邪神,仙鸟的气息纯洁且力量更盛。他就像一盘引人垂涎的珍馐,赤裸裸地摆在河神面前。
被假线牵引的鬼魂开始躁动,石像自我崩裂,企图将仙鸟困在原地以蚀皮腐骨,饱餐一顿。
河神唯一的失误在于,他不知道这只仙鸟的血液如此特殊,特殊到远超寻常仙兽,甚至可以称得上异常古怪。
鬼魂无法轻易靠近具有神格的神明,即便是邪神也一样,更不用说压制灭除。带有神识的石块划破渠影后肩,在那一刻他的计划相应成型。
渠影画了法阵,他在向乌脸颊上留下印记,将向乌暂时送到死鼎的地下墓室。
与此同时,直播组的所有人都在另一个展馆与河神纠缠。
河神离开生鼎,留下逃出展馆的机会。他一定会去找向乌,送上门的补剂没人愿意放过。
无论向乌是否在原地等待,他一定会被河神抓住,并且正因河神想独吞他,不可能让任何外来者有可乘之机。
渠影唯一要做的就是提前打开生鼎的出口,等待替换向乌。
说来也巧。
他们都是死人,原本就不该从生鼎离开。
向乌愣愣地摸着石块上的血纹。
夜风从破碎的落地窗外灌入场馆,卷进一阵阵土腥味。苍白的鬼魂全部消失了,地面上只有残余的石块和玻璃碴。
洁白的窗帘随风舞动,窗外草影摇摆,月色明澈。
他对渠影的计划一无所知,只知道这里死了很多人,渠影现在代替他在河神手里挣扎。
出口开了,是渠影打开的,他可以离开,可以逃出去。
可是渠影呢?
渠影要死了。
他猜想,渠影其实是鬼。
石块能划破鬼的身体,河神自然也能轻而易举地让鬼魂不复存在。
他好不容易和自己说,喜欢人和喜欢鬼是一样的,鬼不可怕,不像故事里写得那么惊悚,就像渠影,渠影对他很好,渠影并不可怕。
原来鬼也会消失。
他知道死亡是很近的事。
很近很近,近得让人无法预料,措手不及。这样的事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可能是横穿马路的无辜路人,可能是工位前加班的普通员工,可能是他的亲人,他的朋友,也可能是他。
这样的事情,他在七岁就知道了。
他在雨中看着父母的残肢,看着被雨水冲淡的血影,几分钟前心里还想着为什么爸爸妈妈的电话打不通。
他记得,妈妈离开家前说,明天早上还要下雨,所以骑车送他上学。
那时他最喜欢雨天。雨天可以藏在妈妈的黄色雨衣下,看着路面逐渐向后移动。转动的自行车轮有时路过水井,有时压过斑马线,在某个转弯处他可以精确无误地猜出这里是卖漫画书的书店,再有两个路口就是学校。
那条街上不止有书店,还有妈妈喜欢的冒着辣椒香气的火锅店,爸爸常去逛的文玩店,整条街挨挨挤挤开了好多店铺,窄窄的小街总是热闹非常。
大多时候他独自上下学,一个人穿过繁华熙攘的街道,手里举着麦芽糖,兴奋地问书店老板,最新的漫画出到了第几期。
那条街的名字却不是以那样温馨的方式刻在向乌心里。
某段时间新闻媒体铺垫盖地报道这条街,很快它就冷寂下来,和电视报纸上的热烈讨论形成鲜明对比。
青瓦街,以青瓦街连环杀人案闻名。
死亡是突如其来的事,向乌明白。
许多事都会在短暂的瞬间发生,昨天注定和今天不同,而明天是谁也猜不到的未来。
就像他从来不知道,有一天家里会空落落地只剩他一个人,有一天小说里的侦探和警察真的出现在他面前,却只是和他道歉。
他拨通妈妈的号码,电话里唱着兴高采烈的儿歌。
歌里唱,爸爸妈妈摇着船桨,带着星星摇去月亮。
他从前问妈妈,为什么要去月亮上,只有嫦娥才住月亮。
后来,电话里只有忙音。
明天没有到来,他又怎么会把远离和死亡挂钩。
当明天变成昨天,变成前天,变成记忆里黑暗的一个小点,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无知。
他想自己真是好蠢,为什么在那个雨夜问那些抬走尸体的人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出院,为什么这么多年几乎查不到什么线索,为什么所有轻松简单的事情总是被他搞砸。
为什么他明明意识到死不见尸的每一次活动都很危险,每天却过得那么轻松不做任何准备,为什么他觉得渠影很厉害和他在一起很安全就完全放下心来,自己像个拖累所有人的白痴,可他明明知道。
他知道死亡是突如其来的事,没人比他更清楚。
他知道在这里走的每一步都有危险。
他知道自己喜欢渠影,在乎渠影,不想再发生那样的意外,不想再无能为力地过下一个十三年。
可他却把日子过得像开玩笑一样。
他要怎么踏出落地窗,怎么度过今天,睁眼看着明天到来,再一点点接受它已经变成昨天,变成一片午夜梦回带着冷汗和泪水惊醒的黯淡记忆。
他要做一辈子噩梦了,直到他用完人生所有的十三年。
“咚”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磕在小腿骨上,疼痛唤回向乌的意识。
是神像的头朝他滚来,崩碎的石块撞到他的腿。
河神的笑容那样和蔼、仁慈,带着残忍的贪婪,理所应当的夺取他看中的一切。
它停在向乌身前。
细细密密的痛从小腿扩散开来,向乌低头看,发现石子划破裤子扎进了皮肉里。
他拔出石子,血流出来,源源不断地流出来,滴落在地发出“滋啦”的腐蚀声,将地面弄出一片小坑。
他的目光停留在神像的脸上,心里想,原来被碎石刺破有这么疼。
指尖很烫,仿佛血液里流窜火苗。
某一刻向乌看到石像周围萦绕黑气,他探出手,动作迟缓地压在黑气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