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作品:《亡魂飞鸟

    “没有证据,谁也不能证明是他杀了我。”纪渠影的口气仿佛这件事已经发生。

    向乌被他顶得一阵发晕:“……谁和你说一定要有证据了?假如他杀了我,你明知是他干的但是没证据,你就撒手不管了吗?”

    纪渠影停下擦拭的动作,蹙眉道:“不要这样说。”

    向乌不会死的。纪渠影想,和人不同,他是仙鸟。仙鸟不会为凡俗羁绊,早晚有一天,他会从这里脱身。

    向乌只是想要他强硬一些,可是又不想说出的话令他伤心,不得不放弃这个话题。

    “算啦,”向乌握住他的手,“不用担心,就算纪瑄真的做什么,我也会保护你的。”

    自从认识向乌,纪渠影经常听他这样说。

    这种不可思议的承诺,纪渠影从未打算让向乌兑现。他把这句话当做一种安慰,好比向上天许愿一样,这句话是他和向乌唯一的联系。

    一行人抵达梁州鄀县,知县早已备好文书案卷,恭恭敬敬将人请入府衙。

    沈红月比他们早到半月,已将此地摸得七七八八,避开知县告知纪渠影:“案件未结,他们的意思是仇杀,推测凶手是月前失踪的一对兄弟。”

    “实际上呢?”纪渠影问。

    沈红月压低声音道:“那对兄弟恐怕已经死了。探子两天前开始查案,涉案的人我们还要审吗?”

    纪渠影说:“私下约见。”

    说是约见涉案人,实则只能见见验尸的仵作。根据沈红月的调查,最初身亡的农户一家没有其他亲属,唯一有联系的只有后来莫名死亡的友人一家,再摸排下去,便知其友人唯一血亲远在临州。

    而知县所言的凶手兄弟,同样没有亲属在鄀县,他两人原本与亡者并无交情,是后来有人上报官府说那对兄弟曾在那友人的商铺里买过东西且起了冲突,才扯上关系。

    鄀县距京城山遥路远,尸体早已高度腐败,纪渠影专门去看了,没能得到什么有效的线索。

    知县躬身赔笑,小心翼翼问纪渠影:“世子,这案子,您看……”

    “你可知陛下为何遣人先至梁州?”纪渠影反问他。

    命案各地频发,论理应当先去距京城最近的州府,而不是紧赶慢赶去一个小地方看几具腐烂的尸身。

    知县笑容一僵。

    “你当知这是灭门惨案,”纪渠影盯着他的眼睛,“这农户的那个朋友,长兄幼弟皆在临州成家立业。”

    就在鄀县案事发十五日后,这边死讯还没传到他家人耳朵里,那两户人家同样惨死。

    百姓说得不错,死亡就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以一种无人知晓的方式。

    知县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要说他不知,便是欺君罔上,要说知道,现在摆明想草草结案,没法交代。

    知县擦把冷汗,冒险问:“世子的意思是?”

    纪渠影垂睫,将桌面案卷缓缓推向他。

    “鄀县的案子,你不查,要看我的意思?”

    知县愣了一下,连忙行礼,以查案的名义匆匆告退。

    向乌这时冒出来。

    “他才不查。他知道你来,巴不得你随手指一个嫌犯,早点把这事结了。”

    纪渠影叹息:“他不查,我们就不能查。等三日后千机楼的探子回来,再催他一催,他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向乌挤到他身边,晃晃他:“别丧气嘛。你不是想查断系取灵?要不,我们现在就去见见仵作吧。”

    验尸的是位年逾花甲的老仵作,名叫钟宥,眼睛瞎了半边,手脚也不大利索,和他的两个儿子住在一起。听人说,老仵作早年丧妻,中年丧子,之后也没有再娶,年过半百才收养了两个流落街头的小孩。

    向乌和纪渠影拜访,开门的正是他收养的大儿子。那人大约十八九岁,衣着朴素,可能是早早持家的关系,看起来十分稳重。

    不等向乌讲明来意,对方便恭敬行礼:“小民拜见大人。不知两位大人今日登门,有失远迎。”

    他侧身迎他们两个进去,直接问道:“两位可是来寻家父的?”

    “是,”向乌应声,“钟宥在哪?”

    青年抱以歉意:“家父前些日子不慎摔倒,伤到腿骨,正在卧床休养。”

    说话间,房门内传来小孩的声音:“哥哥,有谁来了?”

    向乌一看,一个面容清秀的男孩扒着门框,只露出眼睛,忐忑地看着外面。

    青年蹲下来,向他招手:“来,见见贵客。”

    男孩不安地看了看两人,径直跑向青年,紧紧抓住他的手。

    青年温和笑着捏捏他脸颊,才起身对他们说:“失礼了。小民钟埙,这是家中小弟。”

    “这两位就是京中来的贵客。”钟埙轻声对男孩说。

    “是那个世子?”男孩凑在钟埙耳边用气声问。

    向乌闻言笑了,往前一凑,也蹲下来问:“小孩,你猜猜我和他哪个是世子?”

    男孩毫不犹豫地指纪渠影:“他。”

    “你怎么知道?”向乌并不好奇,只是逗孩子罢了。

    男孩却不说话,往他哥哥身后藏。

    “这孩子怕生,礼数不周,大人勿怪。”钟埙歉声道。

    “没事,”向乌不甚在意地摆手,“你弟弟叫什么名字?”

    “您唤他钟三便是。”钟埙说。

    钟三?

    钟宥亲儿子死了,钟埙排第二,小孩确实排第三。只是钟埙有名有姓,这小孩看着也有十岁了,怎么不给好好起个名字?

    向乌感到奇怪,但不想冒犯,便没再问下去。

    老仵作见他们来了,颤巍巍想起身行礼,教向乌紧忙拦住。

    向乌开门见山地问他,之前那几具干尸是否皆经他手?

    钟宥点头,声音苍哑称是。

    人死前后下过雨,而且尸身发现得不算晚,再怎样也不该是干瘪的样子。

    钟宥说他年纪大了,日常控制不住手抖,那日剖尸是钟埙代他操作,他在一旁看着。

    从被收养之后,钟埙一直跟着钟宥学习验尸,技艺上无甚错处,甚至比钟宥年轻时还要精准。

    但他们两个完全无法断定死因。

    “尸体有外伤,”钟埙仔细回忆着,“就是腹部那一处,有的是利器所伤,有的又像是野兽撕裂,内脏里只有肠子不见了,奇怪得很。”

    就算是尸体被野兽吞食,那也不能只吃肠子吧?

    钟宥躺在床上时不时“嗬”地出气,勉强道:“几十年前,也出过这种事。那时我们去山神庙拜了拜,拜一拜、拜一拜就好了。”

    钟埙叹气。

    “的确也有人和我们说,此事是妖鬼所为。但以荒谬传闻结案,谁能信服?”

    “所以你们其实觉得那是妖鬼杀人?”向乌不和他们兜圈子,直截了当问道。

    钟埙面露难色。

    向乌总感觉不对劲。

    他跟着纪渠影看过那些尸体,以他的觉察力,不应该错漏妖鬼的气息。

    难道是因为案发时间实在太长了?

    他想不通,走到门外透气,刚好看到钟三坐在树底下玩七巧板。

    向乌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小孩,你们这里的山神庙在哪?”

    钟三茫然看他,摇摇头。

    “你也不知道吗?”他问。

    钟三怯怯地攥紧七巧板,小声说:“山神庙是什么?”

    向乌疑惑:“你没听你爹和哥哥提起过吗?”

    钟三又摇头。

    向乌权当没问过上一个问题,带着对凡人生活的好奇打听:“你怎么不出去和其他小孩玩?你们不用捡柴种地放牛上学堂吗?”

    钟三垂着脑袋,手指扣木板:“没人和我玩。我不去学堂,也不干活。”

    向乌心头一紧,放轻声音:“因为附近没有和你年龄相仿的孩子?”

    钟三不说话。

    “我和你玩好不好?”向乌凑近了,从袖口掏出一朵小白花,“你看,我给你摘小花,好不好看?”

    钟三的胆怯很快被好奇心覆盖,他忍不住想上手摸,但还没碰到花瓣,花朵便消失了。

    向乌吹了口气,白花便从钟三指间冒出来。

    小孩惊奇地叫了一声。

    “怎么样?这叫变戏法。”向乌得意地说。

    “好厉害!”钟三的声音稍稍高了一点,“你可以教我吗?”

    向乌当然想应下来,又听小孩说:“我哥哥也会变戏法,但是他一直都不肯教我。”

    “你哥哥?”

    钟三点头:“嗯!就是这种把东西一下变没又变出来的戏法。”

    向乌立刻追问:“他给你变过什么?”

    “好多,比如……”

    屋内的呼唤打断小孩将要说的话。

    是钟埙在叫钟三。

    “起风了,别总坐在外面。”钟埙把小孩叫了回去,给他披了件衣服,动作轻柔地系好衣带。

    向乌一直看着。

    似乎稀松平常,只是个关心弟弟的好兄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