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作品:《南岛不见旧时风》 “还给你。”
抬眼,早先脑海中模糊掉的样子在眼前具象起来,周予脑海中第一个念头是,哦,这就是住在海边的样子。少女的骨架裹进了宽松的校服外套里,肩膀撑不起衣服,看来更加纤细。
“还给我?”她反应过来。
方泳柔说:“是。这是你夹在书里的吧?”
“这是饮料钱。”
“什么饮料钱?我爸已经说了,饮料是送的。”
“为什么要送?你不是说了,在地主爷前耍无赖,会遭报应。”
“说送就是送了,而且,饮料是40,不是50。”
方泳柔语气不善,周予只好颇无辜地答:“我身上只有50跟100。”感官不敏,情感中枢迟钝,连带着嘴也不灵,她本是好意,但也解释不出个所以然,说不出什么缓和氛围的好听话来。
她不懂这人在不高兴什么,不高兴,还有一点凶,小小一张脸,凶不起来,像个受了惊的啮齿动物。
“钱你收好。再见。”
周予看着那钱与方泳柔疾步走掉的背影,只觉莫名其妙,兜头一盆冷水泼了她的好意,她也立刻有了脾气,吃饭给钱本就天经地义,就算多了10块,她又没有别的意思,何必一副伤了自尊的样子。
她以为,只是为了这多的10块。
她心底拗起来。这钱,她偏要给。
方泳柔从不觉得自己家里穷。
实际上,也算不得穷,有吃有穿,有个正经营生,在她们村子,在整个南岛,也算个中上水平。阿公死了,全副遗产变作一艘近海渔船,早年是阿爸与大伯一起出海,再带几个船员,一趟回来,收成好时,能分一两千元。后来,阿爸身体不好,不出海了,掏出多年积蓄,再加大伯帮衬,造了家里的三层小楼,开个大排档。方口村靠港口,天时地利,初中时,她在县里上学,在班上简直算家庭条件不错的了,岛上没有工业,其他同学家里,不是渔民,就是干点手艺营生,要么开点小商铺。
电视她也看,也去大伯家上过网,细姑姑还带她去过好几趟城里,外边世界繁华,她知道。
但,来了岛中,她才真切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岛中是城里小孩的岛中,漂亮的,聪明的,家里有钱的,各式各样的城里小孩,她们说各种流行词,讲着讲着就笑。起初,泳柔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她们还谈最新的电视剧,电视上没有播的,英剧,美剧,还有什么番剧,也讲城里最近新开的哪家餐厅,讲城里那些学校,哪个学校有哪些奇人。她们人不坏,也跟她一样两个眼睛一个嘴,见了面主动打招呼,分享家里带的零食,但,就是不一样。聊不来。
她开始知道了,像她这样的家庭,一整年的收入就那么一目了然的几万块,要供各种开销,一百要计较,五十也要计较,这在城里,就算是穷人。
她承认,那50元自书页中掉出来时,她的自尊心被这高高在上的好意给刺痛了。她本来只是想把钱还了,但实在尴尬,心里拧着劲,对方又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才闹成个不愉快的局面。
阿妈跟大伯都说过她,平时看着轻轻柔柔,怎么有时候就那么犟?她隐隐担心是自己小题大做,说不定,在那个周予看来,就像个笑话。
方泳柔回到教室自习,她坐在窗边,紧挨走廊,心里有气,从包里拿出小奇塞给她那个mp4来听,边听边写数学题,解,然后刷刷刷一大长串演算,她功课上是认真的,习题册上每个课时三节练习,老师留一节,她三节都会写。
晚饭她一个人吃过了,晚自习都快开始了,还不见小奇人影,她边写题,边分心思抬头去看看窗外,楼层另一头有通往宿舍区的回廊,从她的座位恰好能看见,她是5班,小奇6班,6班教室就在隔壁,她盼着她从回廊出现。
“泳柔!又见了。”
她吓一跳,摘下一边耳机。是她同桌来了。同桌是个圆脸女孩,圆脸圆眼睛圆鼻头,脸上肉乎乎,还长一边尖尖的小虎牙,认识第一天,就在作业本上写“程心田”三个字,然后大大方方递给她看。
心田是城里女孩,每个礼拜都搭渡轮来上学。她钟爱那些封面上画着动漫帅哥美女的少女杂志,里面全是些爱得死去活来的言情小说。
“你粗心死了,掉了钱,还不知道。喏,拿去。”心田把一张50元搁在泳柔的习题册上。
纵是这世上有无数张50元,方泳柔也一眼能认出这就是刚刚她在食堂甩给周予的那张。
“这哪里来的?”
“周予帮你捡的,她说亲眼看着你在食堂掉的,就托我这个同桌帮你送来咯。”
她记起来了,心田住108,和周予一间宿舍。
心田见她面有菜色,问:“怎么了?”
这事没法说。“没什么。你跟周予住一间吗?她人真好。”
程心田没听出方泳柔阴阳怪气。“嗯……应该还不错吧?”她的语气不甚笃定,“我跟她还是初中同学,早就认识了。”
“初中就认识了?平时怎么也不见你跟她说话?”
“她那人不爱说话,你没见吗?每天都独来独往的。感觉……也不是内向。就是不稀得跟人打交道。高冷,拽!”
泳柔扯扯嘴角,继续看数学题。孤僻就孤僻,还高冷。拽?这词在她的字典里,等同于没礼貌。
她不专心,眼神又向外一瞥,好巧不巧,正看见那高冷的拽人从通往宿舍区的回廊中走出来,她马上扯掉耳机扔在桌上,将那50元塞进外套口袋,从心田身后蹭过。
方泳柔快步穿过走廊,将周予堵在转角处。
周予摘下一边耳机听她说话。
“钱……”
话没说出口,周予就答:“不用还。”
“我不要。”她掏出钱来要塞过去。
周予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闪身避开她的手。
天彻底黑下来,晚自习预备铃响,教学楼鼎沸,学生纷纷往各自教室跑。两个女学生,在走廊上把钱推来搡去,怎么看怎么奇怪,方泳柔脸皮薄,周围人多,她也不好意思闹出什么大阵仗,只好将钱藏在自己身侧,来来去去地与周予打游击战。
她塞左边,周予就往右边晃。
她塞右边,周予就往左边晃。
一来二去,周予总算再开金口:“上课了。”
这人是不是神经病?强加给别人的好意,算什么好意?
“周予同学,多谢你们一家帮衬我家的生意,我们是同学,就当我请你喝了饮料,这钱,请你收回去。50元,不算少。你不该这样随便给人。”更不该以怜悯的态度对待你的同班同学。
周予抿着薄唇,没有答话。方泳柔当然不知道对方是个笨嘴拙舌的,只当这沉默是傲慢。
心里一急,泳柔再说:“我今天在你们饭桌上看见那袋名牌香烟了。我知道你不差钱……”
“你是说,你看见我爸受贿了。”
“……我没那意思。那是你们的家事。”
“不止有烟。”
“什么?”
周予说:“烟底下,还有好几万块钱。”
泳柔彻底炸了毛,这话在此刻讲来,根本是赤*裸裸的炫富——她不知道,这只是周予脑筋短路,脱口而出的大实话。
预备铃响过,上课铃也响了,主任驾到,在楼上探出头来看见她俩,“欸——三楼那两个,在干什么?不想上晚自习,想在走廊罚站是吧?”
然后是另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主任,这节课我带她们班,我来管。”
方泳柔扭头看去,脱口而出:“细……”姑姑二字到了嘴边,马上改了口:“方老师。”
周予不说话。
见了老师也不问好,真不知道什么人。
泳柔的小姑姑方细,年方二十七,华南师范研究生毕业,在岛中任教,教生物。
方细人如其名,衬衣扎入裤腰,更显细腰身,袖口挽得齐整,戴细框眼镜。“还站着干什么呢?回教室吧。”周予听了,低头就走。方细又说:“方泳柔,你留一下。”
泳柔长呼一口气,与她姑姑二人站在已空掉的走廊上。
姑姑问:“这是你的新朋友?”
“不是!”她当即否认。
“那你们在这拉拉扯扯,上课铃响了也听不见?闹不愉快了?”
“……没有。”她的一边手插在兜里,紧张地将那张50元往深处掖。
“哦,有秘密。”方细逗她。
“也没有!”
方细笑笑,温柔地看她,“不跟姑姑说?上高中了,不爱跟姑姑说心事了。不说拉倒。”
“……又没什么心事。”
“真的?学业,生活,人际,统统都没有?”
她委屈起来:“有一点。我摸底考,才考年级三百。”
“年级三百怎么了?我当年入学摸底考,成绩一发下来,全级七百。”
“真的假的?”怎么可能?细姑姑是她自小的偶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