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作品:《南岛不见旧时风》 她不断将那张照片点开关闭、放大缩小,单是这样不显山不露水的小小一隅,也能瞧出几分舒适从容。淘宝网上有很多不同款式的乐高积木,她第一次了解到原来积木可以拼成这么精细复杂的样式,街道、城堡、太空飞船……若可以拼成轮船,那会不会也有灯塔的样式?她搜索关键词。
灯塔款式的乐高积木,一套要四百块钱。
小奇分神看了一眼她的屏幕:“干嘛呢?怎么在看这些小孩子玩的东西?”
谁家小孩一套玩具就要四百?
小奇跟她一样,对这些城里人玩的高级玩具毫无概念。
她点开周予的个人信息,实际上,她早就点开看过了,与她记得的分毫不差,生日一栏,写着:11月11日。
初一十五,她跟着阿妈去庙里上香,虔诚地向神明祈愿:希望好朋友们都能分在同一个班,就算不是同一个班,同一层楼也可以。
她在心里将所有人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大声念给神明听,班里的朋友、宿舍的朋友……末尾还要向神明强调:是“所有”好朋友,不是单单特指其中的哪一个哦!
有一次,她还向神明祈愿,希望天降横财,她不贪心,不要五百万,只要四百块就好了。
但她才不会拿四百块钱去买一套玩具呢。
无聊的日子总是数着过的,过完了初一盼十五,望穿七月望八月,到了八月中旬,休渔期就要结束了,开渔前,照例又要祭拜,拜妈祖拜祖先,拜天地拜大海。
这是岛上每年最重要的祭祀活动之一,家家户户都着紧,方泳柔帮手捧着一盘阿妈新鲜做好的菜头粿送到大伯家的供桌去,一边被八月骄阳晒得出汗,一边心里在想,天天拜这个拜那个,这些神有那么灵,怎么不见岛上人人都变大富翁!全然忘了她是怎样虔诚地向神明祈愿四百块钱的了。
一进门,正遇到光辉又在院里游手好闲,他见她来,凑上跟前,拿脏兮兮的手捻她盘里的东西吃,她嫌弃得皱起脸:“妈祖都没吃,你先吃了!”他撮自己的手指:“没事,阿哥不出海,不用妈祖她老人家费心保佑。”
她护住盘子,生怕他那双脏手再来夺食。方光辉的鼻子生得又宽又塌,两眼大,隔得开,短脸大腮,嘴唇偏厚,又爱笑,看起来总一副无忧无虑、脑子不灵的样子,泳柔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冒出一个想法。
“快,再给哥吃一块。哥等下要去祠堂工地,一忙起来都吃不上饭。”
“骗鬼,你去工地又不干活。”话虽这么说,她将盘子递到他面前。“哥,问你件事。”
“什么事?”
“你平时有没有在淘宝网上买东西?”
“淘宝网?当然有了。那市里年轻人都玩网上购物,你哥我也是在市里混的。”
“那你也有那个用来付款的支付宝咯?”
“有。怎么了?你想上网买东西?买什么?你跟阿哥说,阿哥帮你搞定。”
“没什么,我就是看网上买辅导书挺便宜的,下次我想买了再找你。”她拍掉光辉再次伸到盘里的魔爪,“别吃了!再吃妈祖都没得吃了。”
她捧着盘子,一溜烟跑进屋去。她在网上买过几次书,都是细姑帮她下单,但若是想买些“不该买”的东西,不靠谱的光辉才是最好的选择。
虽说她只是问问,并没有真的要买些什么。
院子外头有个村里的小孩在喊她:“阿柔姐姐!排档婶叫你回家,有电话找你!”
回到自家,阿妈说:“喏,去听电话。一个女孩子,奇奇怪怪的,我叫她晚点再打来,她说她就等着。那电话费不要钱的哦。”
泳柔奔到收银台后的电话机旁,将听筒紧紧抓在手里。“喂?”对面没应,像电波路途遥远,还未送达。这样奇怪的人,想来只有那一个:“周予?”
“嗯。你到家了。”
“嗯,刚刚去了我大伯家一趟,帮我妈送东西,离我们家很近的。你找我干嘛?”
周予说:“今天天气很好,可以去看灯塔。”
泳柔吓了一跳,“今天?今天我们村里在拜神,我要帮我妈忙。”她望向屋外无限绵延的瓦蓝天空。“今天的天气是很好,明天后天应该也不错。你要过海吗?”
“今天你走不开吗?”
“……也不是。”供品已准备得差不多了,她也只是充当跑腿而已,只是,哪有人像这样,到了当天上午才忽然打电话来约人的?她们又不是住在对门的邻居。
周予用平和却不容商量的口吻说:“那就今天。不要明天,也不要后天,万一下雨了呢?”
看来,她确实对上次下大雨而没能去看灯塔的事情耿耿于怀。方泳柔憋着笑,双手捧住听筒,小声地向那一头作出郑重承诺:“那就今天。我在岛上等你。我们去看灯塔。”
哪知周予说:“我到了,在县城,县府广场公交车站。”
19(下)
方泳柔将衣橱翻了个底朝天。一边翻一边骂:哪有这种人?说来就来,也不提前打声招呼。自大狂,自恋狂,自作主张,自行其是……她翻到一件秀气的衬衫连衣裙,是细姑在广州给她买的,一直挂在衣架末端。只看一眼,她就急忙将它丢回衣柜里——这只是一次临时起意的出游,又不是什么精心筹备的约会,没必要穿得那么煞有介事的。
挂电话前,周予叫住她,磨磨蹭蹭地问:“你一个人来吗?”
“干嘛?你怕我不是一个人?”
“……没有,就问问。”
为了报复周予的“突然袭击”,她故意答道:“你管我几个人?老实等着!”
于是,泳柔赶到的时候,正看见周予面有菜色地坐在候车长凳上,旁边是个喋喋不休的老阿嫲。
一见泳柔来,周予马上弹起:“你来了。我们走吧?”
泳柔摆手:“你坐。我们坐公交车。”
老阿嫲闻言,大喜过望,伸手将周予拽回凳子上:“对嘛对嘛,天时那么热,有车干嘛不坐?你们坐这个方向啊?正好跟阿嫲一起走,阿嫲继续讲古给你听。”
上了车,泳柔特意拣老阿嫲身后的位置坐,周予想坐她身边,她使使眼色,周予只好扭头回应阿嫲热切的眼神,老实在前排坐下。
没有空调、车厢内散发着鱼腥味的破公交车驶向夏天的海岸,每个人身上都沁着汗,方泳柔倚着车窗,随着车子摇晃,一边偷笑一边观摩周予应对长辈时那力有不逮的窘相,见她实在无言以对,就搭腔几句帮忙解围。窗外阳光刺眼时,周予侧过头来,她便可以看见她深褐色的眼睛透亮如琥珀。她像个宝石商人,萌生出了探究的愿望。周予穿着一件纺织精细的藏蓝白色条纹衫,还背了一个牛皮小挎包,看起来很是秀气。她忽然有点后悔没有穿那条衬衫连衣裙。
到了东港村,阿嫲终于下车,车子绕过小岛的最东边,逆时针往北开。周予松一口气,挪到泳柔身边坐下。见她面带哀怨,泳柔笑说:“干嘛?偶尔多跟人说说话也挺好的。”
周予看向窗外,“她好像过得不太容易。”
泳柔方才也听了一点,大抵是些她耳熟能详的桥段:孩童时失学,少女时嫁人生子,生子,再生子,年方二八青春已逝,困囿于海腥味与便溺味,受过一些世人从不当回事的委屈,抹去无人在乎的泪水,寻找一些鸡零狗碎的欢笑,渐渐老去……“我们这里的老太太,很多都是这样就过了一世。我不知道别的地方的农村会不会好一点。”复制粘贴的人生。
周予神色彷徨,但没有悲喜,她在需要表露感情的时刻总显得吃力。她张了几次口,终于说:“她去县城看医生。医生让她去市区医院,说可能是癌症。”她停顿片刻。“她说不去了,没钱去。”
周予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泳柔明白了,她是因不知如何向苦痛的人伸出手而感到无助,因为惧怕这种无助,所以想从苦痛身边逃走。“倾听本身就是一种安慰,小周同学。”
“那对不懂安慰的人说倾听本身是一种安慰,算不算一种安慰?”
“这是什么绕口令?”泳柔故意不看周予,“不过,敢于承认自己不懂安慰人,也算是某人的一大进步。”
她们在海之角公交站下了车,顶着近午的烈日走到陆地尽头,才发现灯塔方圆十米处拦了几个水马,其中一处贴了告示:开渔期近,灯塔大检,谢绝游客登塔。
周予不解:“开渔期?”
“嗯,最近几个月在休渔,过两天就开渔了,8月16日。”
“干嘛休渔?休渔,意思是不让出海捕鱼了吗?”
“当然要休渔了,每年夏天这几个月我们这儿都休渔,禁止渔船出海。不让大海休养生息,那叫涸泽而渔,还怎么可持续发展?”看来这世上也有些她知道而周予不知道的事物,这么一想,泳柔心里平衡了许多。
“可我们家每天都吃海鲜,不让渔船出海,那些海鲜怎么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