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作品:《南岛不见旧时风》 “不问。”周予重新拿起钟琴的《系统解剖学》。
“怎么样,是你支持让你奶奶来住,现在呢?觉得她在家好吗?”
她不愿意说不好,也难以违心说好。阿嫲在家,算不上给她带来多少不便,可她也暗自认为,阿嫲的存在就像完美乐章中那个弹错的和弦,刺耳、突兀,破坏了美的完整性。这想法未免势利,可却是人性难违。“……至少,你跟她也不是不能共存嘛,她也不会跟你吵架。我还以为你跟她有什么深仇大恨。”
“当然有。是你妈我懒得旧事重提。难道你还以为我跟你奶奶会跟那些肥皂剧一样,每天闹得不可开交?我才没那个精力去跟乡下老太太吵架,浪费生命。你奶奶虽然没文化,也算是个聪明人,可怜她一辈子,什么都不精通,最精通的,就是怎么寄人篱下。”
“她在乡下又没有寄人篱下。现在倒是寄在你的篱下。”周予偶尔也会这样打趣阿妈。
“小时候住在父亲家,出嫁了住在丈夫家,到老了又住到儿子的家,这就叫寄人篱下。有些人,尤其是女人,看似有瓦遮头,实际上,从来都是无家可归的。你去问问你爸,你爷爷每次骂你奶奶,就说,你不是姓周的,给我从我们家里滚出去。”
周予忽然看不进书上的字了。
阿妈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看不起农村人?”
“……有一点。”
“没什么好看不起的,只是她们跟我们不一样,永远也不会一样。道不同,不相为谋。”
“哪里不一样?家里穷又不低人一等。”
阿妈又笑了,像笑她天真。“不是穷的事。沿海地区,农村多的是有钱人,医院里多的是乡下来的暴发户。”
“有的人呢,对着我这个医生还算恭敬,一转头,对着护士吆三喝四,拿护士当服务员用。这些人都喜欢在市区买房,把小孩送到市里来念书,一生生七八个,五六个女孩子,一两个男孩子。供她们读大学,有些还供到国外。可读完以后呢?读完了,就把女孩子叫回家,好一点的,找关系塞到乡县单位去上闲班,要么就回家待嫁,最后,统一的结局——嫁人生子,寄人篱下。操持家事,初一十五拜神,逢年过节拜神,搞不好,吃年夜饭的时候还不能上主桌。你猜有没有例外?”
周予张了张口,好半天,才虚弱地挤出一个字:“有。”
“没有。我看到的,一个都没有。人呢,一旦出生在落后的、蒙昧的地方,就一辈子染上了那个底色,甩不掉的,因为大多数人都没有反抗生活的能力。没办法反抗。你要活在一种生活里,就必须说服自己认可这种生活,有一天你想从这种生活里跳出来,你就得有将过往的自己、将自己的父母亲人统统推翻的勇气。大多数人没有那种勇气。家里条件好、受得起高等教育的都是这样,那些条件没那么好的,只会更糟。”
“大多数又不是全部。”
“干嘛?你想替谁说话?你在学校,有农村来的好朋友?”见周予不答,钟琴权当默认,“这也没什么,等你长大了就知道,大多数友谊都是阶段性的,她们有一天总是会跟你走不一样的道路的。”
周予说:“我们年级第一,就是农村来的。”据她所知,还是一个境况不那么好的农村家庭,父母都在外务工,老人带着孩子在家务农。
“嗯,寒门贵子,万中有一。也可能是十万中有一,百万中有一。那你跟她合得来吗?你们可以在学校里一起学习,出了学校呢?你们能一起逛街、一起去旅游吗?你想住星级酒店,想吃高档点的餐厅,人家也要承担得起呀。”
“她们将来考上名牌大学,找个好工作,不就可以了?”
“那她们家里有没有兄弟?父母老了失去工作能力后有多少退休金?她们打算几岁嫁人生子?她们生孩子之后还准备工作吗?没有家里的支持,她们需要多久才可以在城市里扎下根?生活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容易,你生在很多人的终点,所以你一辈子也不会知道,从她们的起点跑到这里有多远的路。”
“这跟交朋友有什么关系?”
“没有人愿意永远望着别人的背影,也没有人愿意屈尊去看低处的风景。你不相信阿妈没关系,人有权力拥有自己的感受。很多事情,时间一到,就会自然发生了。”钟琴将书桌上的几本医书扔成一摞,站起身来,“换衣服去。演奏会八点开场,我们去接外婆,然后去吃饭,时间正好。妈订了私房菜。”
“爸跟奶奶去吗?”
“她们去干吗?又听不懂。”
“爸连这都听不懂,你当年干吗跟他结婚?道不同,不是不相为谋吗?”周予反将钟琴一军。
钟琴无奈:“……可能我当年的感受有所不同。”
“阿嫲到底在干嘛?”泳柔望向理发厅旁洞开的厝门,试图窥见里头天井的状况,只见青天白日之中,白烟缭绕如纱,什么都看不清,唯有道长的引魂幡叮啷作响,如异域梵乐穿透而来。
大野蹲在一旁,不耐烦地大声说:“送鬼!送我爸那个死鬼!”
他姐姐在旁大笑:“喂,柔,你要不要也进去给道长驱一下,我看你也很需要。”
“我怎么需要了?”方泳柔困惑地低头看看自己的周身。
“让他帮你把纪添添那尊不请自来的大神送走。”
泳柔无奈地笑起来。
这两周以来,她已经无数次告诉纪大小姐,校团委规定,社团招新仅限高一新生,可纪添添任性惯了,认定这世上没有手段与人情无法变更的规则,而且她这人很聪明,并不一昧耍性子,而是花样百出,时而温言软语、时而爽朗健谈,先让人无法拒她于千里之外,再千方百计将话题兜入圈。
到底是哪个细作泄了底,告诉纪添添排球社的招新负责人是她?
先全都算在周予头上就对了。
近一个礼拜,纪添添每次来找她,会捎给她一盒牛奶。
“喏,周予给你的。”纪添添站在13班的教室外。她中等个子、身材微腴,在同龄人中显得发育出众,脸上冒了几颗青春痘,总是眉飞色舞,一副自我感觉良好的样子。泳柔私下听其他同学说过,她在以前的班级里不太受欢迎,还得了个外号叫“公主”。
泳柔接过牛奶。进口的,包装上印英文标题,看起来不便宜。“周予给我的?她给我这个干嘛?”
纪添添大喇喇地说:“我不知道,可能带多了,喝不完吧?”
“她说什么了?”
“什么说什么?”
“就是,她让你带这个给我,说什么了?”
纪添添好像觉得这问题很奇怪:“她就说,哦,你要去13班?然后就把牛奶丢给我,说,这个给方泳柔。”她模仿周予面无表情的腔调。
泳柔深吸一口气。果然,不管谁成天摆出那样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都很招人恨。
“然后就没啦?”
“然后就没啦。干嘛?你很关心我们周予啊?你们以前同班,很要好吗?”
还“我们周予”呢!开学不到一个月,倒混得这么熟。果然,人心淡薄,天天但见新人笑,什么过往情谊,根本一文不值。她小心眼地想。
“她哪会跟人要好。”
她本想再问纪添添她们宿舍的近况,可纪添添对此不感兴趣,很快跳过此话题,东拉西扯地想问她排球社招新的事。
话又拐了个弯:“欸,泳柔,要不这样,我也帮你一个忙。”
“什么忙?”
“你要不要勤工俭学?”
这话令她猝不及防。“什么?”
纪添添说得直白,也丝毫不觉得冒犯:“听说你家是渔村的?那你爸妈是渔民吗?打渔应该赚得不多吧?”
“……你听谁说?”方泳柔下意识地用余光扫视周遭,留意有没有人听见她们谈话。
“忘了。我们宿舍聊天的时候说的。再说了,不用听人说也看得出来呀。你看你的鞋,连牌子都没有。”
泳柔低头一看,纪添添穿着一双时髦的耐克板鞋,而她自己穿的是在县城集市上买的、三十块钱一双的帆布鞋。
“你放心,我不是嫌贫爱富的人,我就是有一说一。我妈是办企业的,她说了,靠自己的双手挣钱,怎么样都不丢人。欸,说回勤工俭学的事,我有个表姨,她家小孩今年读小学六年级,数学跟不上,她想找个家教老师,又嫌人家贵,就问我我们学校有没有同学愿意去的。每周末上两次课,周六一次,周日一次,每次一个半小时,给50块钱。虽然是不多啦。”纪添添见她脸色不好,又说:“要不我帮你再跟我表姨说说,多给点?我也没想到,家教老师一节课就赚那么点。我妈做生意,一天流水都几十万了。不过你是高中生嘛,听说大学生一节课也就收80、100的,我姨还嫌贵,抠门。”
人与人间真是如同云泥有别。50块钱,与她曾经拼命捍卫的自尊一般丰厚,可对周予、对纪添添来说,50块钱就只是随手夹在书里施舍出去的怜悯。她耐着性子,想着赶紧将纪添添打发走:“你们市里流行请高中生做兼职?这合法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