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作品:《南岛不见旧时风

    方细截断她的话:“你是故意假装不在?”

    “我可没说我不在。你们坐,我要再睡一会。”

    她转身趿回房间。冯秀小声说:“她这么漂亮,难怪有人在楼下等她。”

    方细去端来闲置的水杯——她没有待客的茶具——两人对坐下,对视、闪躲、各自低头喝水。竟是冯秀先开了口,这令方细感到讶异,或许她仍是有些生命力的,不似方才第一眼那般凋零。

    “方细,我们好多年没见了。自从……小学毕业。”

    “嗯。你后来继续上学了吗?”

    冯秀的双手握紧了杯壁。“……我只读到初三半途,太难了,我学不会,想着也考不上高中,就没读了。”

    方细再问:“那职校、卫校也没去考?”

    “……我不如你聪明,读书考学这些事情,实在是吃力。后来我爸说码头上缺人手,叫我去帮忙……”

    “他叫你去你就去?”她无名火起,音量高两度。

    “那时候想着只要可以不背书考试,怎么样都好。”冯秀躲着她有些凌厉的眼神,“我跟你不一样。”她有些讨好地笑了,方细发现又或是终于记起,原来冯秀长了一对月牙眼,笑时分外好看。“方细,你看起来也跟小时候不一样了,简直都不像我们这里的人了。不过,你从小都跟我们不一样的。”

    方细的心软了些,她自知刚刚有点咄咄逼人。“那时候,你们都很少跟我说话。”

    “你太出众,大家都怕你,怕你长大后真的会像老师说的一样,比我们强百倍千倍。我们宁愿周围人都是烂到一起去的嘛。我们是有点嫉妒你。”冯秀低头去笑一下,“不过,老师是说得没错。”

    方细扭开脸,以示自己并不愿意聊起小时候的事。“你有什么打算?你和光辉。”

    话题忽然急转,冯秀扭捏起来,心事越来越沉,渐渐坠入谷底,终于,她细声地、哀婉地说:“要是不能嫁给光辉的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后续的倾诉自然可以想见,她这短短几年来经历的种种,漫长好似度过一整个人生,在前婆家怎样被苛待,回到娘家后又如何受尽冷眼,逐渐连生存的夹缝都要无了。她只在提起光辉时是有些活泼的,活泼间带有羞赧,月牙眼也常弯起来,不知是光辉的爱真如此支撑她,还是她只在光辉那里获得了生而为人去爱的资格。

    爱真能做末日时的稻草吗?方细对此存疑。

    冯秀又说一遍:“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要是不能嫁给光辉。”

    方细的眉越皱越深。“不知该怎么办?你现在做什么工作,还在码头渔市?”

    “对,我也不会别的什么。这段时间,我还给你们村的工地送饭。”

    “你会做饭,能顾档口,怎么不考虑到县城或是市里去找工作、另找地方住?”

    “我不行的……”冯秀不假思索就否定,她怕,讲来又说不明是怕什么。“我没想过。哪有那么容易?再说光辉在这里……”她的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中有盼望,“我能不能问问你,他父母是什么态度?我刚才在你们家听见……其实我今天过去,是想先找光辉商量一下……唉,对他们来说,一定不太好接受。”

    她低至尘埃,在其间无主地盘旋,接着聊了一阵,兜转着都是讲结婚、讲光辉,那是她所能想到的、所盼望着的唯一出路。“你跟水鸿也快结婚了,到时做准备,我跟你还能凡事有个商量,也挺好的。”她是真心期待的,语气轻快起来,可方细已感到厌烦了。

    又草草说了几个来回,冯秀大概看出她的倦怠——原来冯秀是心很细致的女子——主动起身道别,她将她送至门口,最尾一句,冯秀说:“我再找时间去你家拜访,也快要过冬节了。”

    杯里的水彻底凉了,十二月天寒,方细喝了一口,觉得凉到胃底,拿到洗手间,哗啦倒掉。虞一从房内探出头来:“方老师,你要结婚了?”

    “可能吧。”她模棱两可地回答。

    “可能?刚刚的客人是你的谁?”

    “小学同学,现在是我侄子的女朋友。”

    “她挺傻的,我第一次见有人拿结婚当出路。”虞一话中带笑,说得轻轻巧巧。

    方细原本正弯腰烧一壶新的热水,听此一言,忽然为冯秀感到不公,她直起身来,回虞一道:“她跟你不一样,没有两个男人等在楼下争风吃醋,随你想选谁就选谁。她没得选。”

    虞一并不计较她话里的讥讽,照直笑说:“你们两个根本鸡同鸭讲,你只问些学业工作,她只讲些情情爱爱,她跟我不一样,也跟你不一样。”

    “是,我们都不一样。”

    她意指的是,你与我,虞一与方细,也并非一样。

    冬节是新历年内最末的节。若末日预言成真,世界就会在下一年的冬节夜晚迎来毁灭,小奇对此的方针是——在今年冬节多吃几碗食堂供应的汤圆。今宵有酒今朝醉,这就是她的末日宣言。

    冬节夜,泳柔在晚自习大课间提了两碗汤圆到社团办去。大家都涌到食堂去与好友相聚,整栋楼剩零星几人,大多数门后都灭着灯,二楼最末一间是亮着的,她很轻地推门进去,周予在里面,像只兔子被吓得缩起,见了是她,又装镇定,又暗自开心却装作平淡,“你怎么来了?”她的眼神跟着她走,跟着她进门、跟着她绕过桌子,嘴角一抹笑意没能藏好,一下就被她识破。

    “到处都不见你,又不去食堂吃汤圆,又不在教室,还能去哪里?今天过节,要吃汤圆,吃了才会大一岁。”泳柔将两碗汤圆摆到桌上,塑料碗还是热的,周予伸手去捂。

    “你的手冷吗?”泳柔也伸出手去,捂住周予捧着碗的手。

    两个人在这静静的冬夜里对坐,对视,掌心捂着手背。对视。不知因何移不开眼。对视。冬夜静静的,不在看她们。手心与手背同时升温。

    泳柔忽的缩回手。“看你就是一副体弱的样子,果然手发凉!汤圆要凉了,快点吃。”

    两双目光各自跳水,全投到自己面前那碗甜汤里去。“大晚上的,你在这里看什么?”周予正在读手边的一摞大小纸张。

    “投稿。”

    “有这么多?”

    “嗯,王主任把海报撕掉以后,反而变多了。不过,这些都不能用,是废稿。”周予从一册文件夹里翻出另外薄薄的一沓,“这些是能用的。”

    泳柔先看那几份能用的稿件,无一都是笔迹密密麻麻、内容枯燥高深,尽是些天花乱坠的科学术语。“那些怎么不能用了?”她接来看。

    这些废稿多是匿名,少数留了绰号或是姓名缩写,因上书内容在此地乃是大逆不道、其罪当诛——其中最潦草的只有一句话,写在一张随手撕下的便签纸上:

    世界都要末日了,四楼靠窗的l同学,你到底要不要跟我谈恋爱?

    ——原来,这是一摞未能投递至收件人的情书。

    两个人将脑袋凑近些,一封一封细看,好似在追八点档青春偶像剧,其间还猜出了几个她们相识的当事人,更令她们心潮澎湃。字迹太丑的,泳柔统统不喜欢,断定这些人追求无果,有些言辞间偏激或是顾影自怜的,她也瞧不上,评为“自我感动”。周予则没太多想法,她懒得细想他人的事。

    泳柔问:“这些稿子投到你们这里来有什么用?又不能发表。”

    “我要把它们订成漂流刊。”即是无装帧无设计的孤本,只衬一个简陋的封皮,在同学间任意传递漂流。

    “漂到主任手里怎么办?”

    周予满不在乎:“又不是我写的。”

    这样一来,这些八点档青春偶像剧就可以播到下集,不至于断送在她们手里。

    周予慢吞吞地将汤圆吃完了。“你要不要在漂流刊里写点什么?”

    “写点什么?”泳柔脸色骤变,“你又要说那件事。”她敏感地听出周予的弦外之音。

    “哪件事?”

    “不许装傻。上次我已经跟你说过了。”她想,豁出去了。

    “你是说,上次你说,女生不会喜欢女生?”

    “……应该不会。”泳柔支吾起来。

    “应该?”

    “一百个里有九十九个都不会,一千个里有九百九十九个都不会!”

    “那谁是那另外一个?”

    “不知道,反正不是我!”她的语速越来越快,急着要将周予的论断全盘推翻,“好朋友之间不也是那样吗?就像放暑假了我见不到你就会想你。你一声不响就跑来岛上找我,我又觉得你很可恶,又会很开心。你过生日,我也想在零点的时候祝福你……”

    “所以你给我打电话,是为了证明你对她也没什么不同?”

    话一出口,周予顿时后悔,可覆水难收,泳柔语塞,很快气冲冲地站起来:“懒得跟你说!我走了!”

    她临走还不忘摔摔打打地将两只空碗收拾提走,心里道,总不能指望你这大小姐来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