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作品:《南岛不见旧时风

    三老姨看了许久都未出声,面上皱纹愈发凝重,直到三支香烧至余下参差不齐的三小截,她断然摇头道:“不合。大凶。”

    言毕,她抬起头,深深地望向方细,再次说道:“大凶。”

    温水鸿揽紧了方细。

    礼毕了。

    结果不好,这倒也不妨事,一个先生看了不合,就换一个先生看,再不济,先生也只是想讨点利是钱,就可以作法化灾。所谓“灵活迷信”,此地一向如此。

    因此后续宴席照旧,各家亲戚往冯家村去。方光辉喊:“秀,我去开摩托,你等等我。”随后他兴高采烈地奔出殿去,跨出庙门,他正与虞一擦身而过。

    虞一侧身让他,唇边带笑,与他对望了一眼。

    只这一眼。方光辉那小得好似花生米的脑仁中,冒出一句他自认为浪漫绝顶的话来——

    只这一眼,便是万年罢!

    【彩蛋004】

    2011年12月31日,23点某某分。

    齐丽莲收了铺到家,女儿小奇正与谁打电话。

    “零点?知道了,你下午不是告诉过我了吗?”她见她进来,就冲着电话那头说:“先不说了,我妈回来了。”

    电话挂了,女儿火箭似的窜到她身旁。“丽莲!新年快乐!”

    她假意扇她一巴掌,“又没大没小!何况现在也还没到新年!”

    女儿手脚并用地缠住她。“阿妈,旧年快乐!今天也这么忙?回来这么晚!”

    “那肯定了,明天过节嘛,今晚做头发的人是最多的。妈去洗澡,你快去睡。”她摸摸女儿的后背,将她推入房内。

    女儿心事浅,一向睡得香,她洗过澡出来,打开门缝偷看,见女儿已经睡熟了,连零点跨年都没守到。

    她站在门边,静静看了片刻女儿的睡颜。

    墙上指针指向整点,外头天空忽然一声炸响,她吓一大跳,原来是有人在放新年烟花,她走到窗边,确认窗户严丝合缝,远远望去,那烟花竟是心形的呢。

    不知这烟花会惊扰了谁?

    她又转头看女儿一眼,女儿仍在呼呼大睡。

    【彩蛋005】

    1999年12月31日,23点某某分。

    新年将至,岛上到处都在打烟花。听闻两千年的零点世界就会毁灭,年轻人们紧抓着生命最后一点尾巴,全玩得疯了。

    16岁的方细独自走在海岸线上。彼时沿海公路还没修好,此地是个野堤,深浅高低,她走得很小心。

    没有人与她一同迎接新年与末日。

    在学校倒还有几个一起探讨学习的伙伴,回到村里,她总是孤零零的,岛上的少年们都不喜欢她,见她孤身走过,也没有人招呼她加入。

    她只好独自游荡。

    世界真会末日吗?彼时,她的心内还会产生这样天真的想法。若世界真的末日了,那我就是孤零零地一人死去了。

    游走至渡口码头附近,此处海岸线往外凸,是离对岸城市最近的地方。

    她远远望去,什么也望不见,对岸应是市区的码头,此刻也已关闭了。

    她找了一处高地坐下,独自守着零点,望着漆黑中那望不见的城市。她一向憧憬城市。

    在她身后,岛上四处不断响起烟花升空的响声,她只听,并不回头去看。

    零点时分,新的世纪来临之际,海的对岸应已关闭的码头上忽然高升起一簇焰火,方细站起来,愣愣地看了半晌,那焰火大概只有一筒,很快放完了。对岸复又沉默。

    她欣喜地想,说不定只她一人看见这场燃放呢?

    那便是属于她一人的焰火了。

    1999年12月31日,23点某某分。

    16岁的虞一站在寒风中,拨通了一个电话。

    她眉开眼笑地说“喂?你怎么还没来?是不是找不到?我在码头这里,这里没有人。”她抱着一袋烟花,足有好几大筒。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虞一,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我不过去。你能不能别再缠着我了?”

    她摸摸被冻得通红的鼻子,“你在说什么呀?往年跨年我们不也是一起玩的吗?你快点过来,你是不是翻不过码头的墙?我来帮你。”

    “……虞一,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自我意识过剩?你觉不觉得你很恶心?”

    对面很快收线,只留她一人站在漆黑的码头空地上,还傻兮兮地抱着好几筒烟花。

    她寂寥地站了片刻,看看手表,又看看手中的烟花,想,世界都要末日了,这些烟花若不放就该浪费了。

    于是她将它们摆在地上,翻出打火机,在零点到来之际,她点燃第一筒烟花。

    燃引线烧出星火,一束大号手电筒的光芒随之摆动,有人高声喊:“谁在那里?”

    虞一拔腿就跑,焰火升上天空,她一边跑,一边抬头看,跑着看着,忽然大笑,流下了泪来。

    27-1

    仪式作完,几家人散了,三老姨照往日搬石凳坐在寺庙院内冲茶,温家派人来塞红包与她,她照收不误,对方又再一封:“水鸿和阿细的八字,劳你老人家再看看啦!”

    她不笑不言语,任谁也无法透过她沟壑纵深的脸看穿她,须臾,她倒了杯茶给来客。“都是神明的意思。”

    温家那人走了。虞一立在一旁,饶有兴味地观摩了谈话全程。

    她坐下来。

    三老姨瞥她一眼。

    她问候道:“老姨,在喫茶?”

    老人不答腔,她再问:“老姨,你能跟神明讲话?神明刚刚跟你说了什么?那一对真不合适?”

    “你不信,就不要问!”三老姨将茶杯砰一声放到石台上,另拣出一只干净茶杯,重重搁到虞一面前。茶水斟入去。“我这里不招待香客,喫杯茶水,你去别处逛吧。”

    “多谢老姨。”虞一将小小茶杯捧入掌心,身子向老人倾去,好似一个认真听讲的孩童,漂亮,聪明,懂得讨人欢心。“其实我是想问你,到底是神明说她们不合,还是你说她们不合?”

    “我作甚说她们不合?乱传神明旨意,要遭报应。”老人深深地望向虞一,“引人上邪路的,也要遭报应!”

    “什么路叫邪路?”

    三老姨掷地有声答:“违背世间常理的就叫邪路,为天地不容的就叫邪路,”女人同女人搅到一起,就叫邪路。“好女嫁好男,有男有女,才成一个家!”

    虞一装作不明,“好女嫁好男,那她俩是哪个不好,神明才不答应?”

    “不是不好,可能时候未到。”

    “老姨,听说你最会给人说姻缘,你看有没有合适我的?我过了年,虚岁也30了,时候该到了。”

    “没有!我不给你们这些城里囡仔说姻缘!一方土地一方神,你们那边的神,我没联系!”三老姨见她杯子空了,老大不耐地为她添满,“生得这么水,穿得这么靓,一看就是好出身,妹仔,你是聪明人,你生下来就是应有尽有的了,你来求神,神都不知要多给你点什么。”老人的语气软了,“大好人生,切切不要行差踏错。”最后一句,好似一声长叹。

    虞一莞尔,由衷亲近道:“老姨,你这人真可爱。”

    三老姨用目光狠狠剐她:“不正不经!”

    “三老姨,你喫茶呐?”她们谈话的功夫,又来了个年轻男子,他身材粗短,顶多一米七上下,肩宽脑袋大,一对眼睛像铜铃,硕大却不漂亮,宽宽的厚唇咧开笑着,眉间还长了个肉痣,看着心无城府至有些痴傻。他一走过来,就一个劲地冲虞一笑。

    “阿辉呀,你怎么又跑回来?”三老姨像很中意这男子,见他来,马上喜笑颜开了。

    “阿秀落了个手提袋,我回来拿。我骑摩托嘛!嗖!嗖!一下子就到。再嗖!嗖!又一下子回去。”

    他洋洋得意地表演着骑摩托的动作,将三老姨逗得直笑,她一拍他的大腿:“怪模怪样给人笑!都要做新郎的人,还跟个囝仔一样!坐下,喫杯茶再去!”

    他听令坐下,仍然憨憨地冲虞一笑着。三老姨冲茶给他,“都要娶老婆了,以后凡事要知深浅,要稳重,知嚒?不要整天嗖!嗖!的。你也算我看着大的了,你们姓方的,从小最招人惜的就是你老爸阿忠,你们三兄弟,你最像你老爸,你们都是好心肠的人,这个阿秀嘛,她条件是跟你不能比,不过既然神明都同意了,你就要对人家好,她是苦命人呐……”

    方光辉一对铜铃似的牛眼滴溜溜转着,对虞一左瞧右瞧,也不知把三老姨一番话听进了多少,他仰头将茶一口饮尽,随后很爽快似地张大嘴长吁一声,行止简直粗鲁,与多数乡间男子无异。他与虞一搭话:“欸,美女,我听家里妹妹讲,你是我们细姑的室友,你也是做老师的?”

    三老姨再拍他大腿:“嘴花花!要结婚了,还叫人美女!”

    “三老姨,你不懂啦,那城里都这样叫,女叫美女男叫帅哥,况且这位还是真美女咧。啊不叫美女叫什么?叫人小姐啊?”一老一少窃笑起来,老太太打男子几下,骂他:“乱讲!乱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