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作品:《南岛不见旧时风

    所幸生活里还有其它令她振奋、令她骄傲的事,比如排球赛,原本只希冀能够打入八强的南岛中学代表队逆风而上,在八强赛中爆冷淘汰了某支状态不佳的强队,又在半决赛中险胜,一路从春天打到了初夏,挺进了冠军赛。

    每一场胜利都像奇迹,她们携手成为了创造奇迹的少女。

    “要是明天赢了,我们可就是全市冠军了!”小奇躺在泳柔身边,手臂高举着,掌心中托着一颗排球。

    她们在添添的房间里打地铺,李玥也在,与添添一起躺在床上。添添家多的是客房,可她们非要腻在一起,才好召开睡前会议——所谓睡前会议,就是讲闲话,讲到她们一个接着一个昏昏睡去。

    “是全市中学生冠军。”李玥取笑道,“你们瞧齐小奇那样子,跟要拿奥运冠军了一样。”

    添添翻身,拿胳膊肘撑起脑袋,“你们听说没?冠军奖品的那颗国家队签名的球,就是08年北京奥运会的时候签的。”

    泳柔问:“真的?国家女排都有谁?”

    “这你都不知道?冯坤呀!还有王一梅、张娜、周苏红。”添添历数这些闪耀的名字,“冯坤在广州恒大打球的时候,我妈还带我去看过呢!”

    小奇笑:“我记得冯坤也是二传手,还是队长,跟阿玥一样,四舍五入,我们李队可不就是奥运冠军嘛!”

    “你烦不烦?”李玥掷来一个枕头,泳柔赶忙用被子蒙住脑袋,免得卷入她俩的战争。

    她在被子里瓮声说:“这个学期结束,我们就高三了,说不定再没时间打球了。”

    小奇一手拖住李玥的枕头,“怎么没时间?实在不行,等上了大学再打。”

    李玥从床上探身来抢:“你懂什么?上了大学,要忙的事情多了,我们又不当职业球员,说不定一年也打不上一次,就算打,也不是跟现在的队友了。”

    没成想,李玥的“一年一次”仍是乐观估计,后来,她们忙学业,忙工作,忙生活,忙得泳柔都记不起自己有多少年没碰过排球,可她永远不会忘记高二这年的初夏,她们豪情万丈,向着一个原本不可能的目标进发,无数次全力以赴地奔跑、扑救、拦网、扣球,在她们的小小国度里,俨然已成为世界冠军了。

    李玥与小奇正闹个没完,添添的手机响了。“喂?噢,她在呀。姓周的,你什么意思?打电话给我,就光找她?跟我就没话说了?”添添哼一声,艰难地越过缠斗中的俩人,将手机递给泳柔,“找你的。”

    是周予。“你下来一趟。”

    “现在?”泳柔不自觉地捂住手机,像生怕朋友们听见手机里的对话。

    “嗯,我到楼下了。”

    泳柔站起身来,其余三人齐齐望向她,她尴尬地支吾了几秒,只好说:“我下楼一趟,周予她……正好路过。”

    小奇说:“路过?要不我们大家一起下去,我睡不着,正好出去逛逛。”

    泳柔连忙拒绝:“别了!这么多人,进进出出的,吵到叔叔阿姨怎么办?我去一下就回来。”

    她脚步极快又极轻地出了房间,添添坐在床上,疑惑地说:“这两个人,搞得像谈恋爱一样。”另两个人完全忽略了她的话,继续打得不可开交。

    纪家的房子是上下两层,纪添添的父母住在楼上,此刻,楼下只开了一盏餐厅吧台的灯,泳柔蹑手蹑脚溜到玄关去换鞋。这房子比周予家的更大,气质却截然不同,风格混乱,红木家私搭配欧式壁炉和水晶灯,所有家具都庞大,仿佛大的一定是好的,看着昂贵,却不如周予家的有格调。入门玄关处裱挂了一张很大的相片,是纪添添的妈妈跟另一个企业家握着手的合影,底下小字写着:集团董事长纪万华女士与香港特区首富……

    泳柔觉得很奇妙,添添姓纪,是随她妈妈的姓氏,这个家是她妈妈当家做主。虽然小奇也随丽莲姐姓,可那是有原因的,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附属于母亲而不是父亲的家庭。每次到添添家来留宿,都是她阿爸张罗给她们做饭、开车接送她们,她阿妈露过几次面,每次都急匆匆的,多数时候在语速飞快、口吻强势地打电话。虽说她自己的阿爸也算不上是“大男子主义”,至少比起大伯和小叔都好得多了,可她还是隐隐觉得,在外人看来,家是阿爸的家,人们提起时只会说“阿礼的排档”、“阿礼的老婆”、“阿礼的女儿”,阿妈也好,她也好,都是阿爸的附属品。

    她乘电梯下了楼,周予果然已在大堂等着了。“跑来干嘛?”她小跑到周予面前。

    “明天要决赛了,给你这个。”周予递给她一盒牛奶,她接到手里,发现是热的。

    “都到夏天了,还喝热牛奶?”

    “热牛奶安神,不是你说的嘛?”周予无辜地伸手来摸牛奶盒,“太烫了吗?”

    “不烫,正好。”泳柔小口地喝着牛奶,全身心都暖烘烘的。

    她们走出单元楼,在夜晚的小区树荫下慢慢地走。“等比赛打完,周末你就不过来了吗?”

    “当然不过来了,又没什么事。而且,期末考结束我们就高三了。”她们越走越慢,泳柔也越喝越慢,生怕手中的牛奶见了底。

    “要是再有下次……”周予低头盯着她们的步伐,半晌才接着说:“你还来我家住吧。”

    泳柔明白她的小心翼翼与无奈。“好。下次,我是说以后,等我们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自己做主的家,不是爸妈做主的家……”

    周予抬起头来看她,“你是说,我们的家?”

    “也许吧。”泳柔愣愣地看着周予的眼睛,“我们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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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春天周予都在与钟琴怄气。

    家中总是弥漫淡淡火药味,她是不与阿妈吵架的,不是能够引爆战火的人,阿妈本来也从不骂她,但她有自己的抗议方式,每当阿妈与阿爸或是乡下阿嫲有了口头争端,她就毅然站在阿妈的对立面,轻描淡写补上几“刀”。以前常有的母女同在书房静坐读书的时间再也没有了,每逢周末,周予将自己关在房间,母女关系陷入16年来前所未有的僵局。

    钟琴当然有所察觉,但只是平淡以待,母女两个各自孤高,又可说是如出一辙。

    外婆在体检缴费单上签下自己名字,许容芝,她惯常写草书,洒脱间有其锋芒。“不去你妈办公室打声招呼?”

    周予陪在一旁。“……不知她在不在。”

    做完检查,祖孙携手走出医院,指标一切良好,了却每年一度例行公事。外婆口吻揶揄:“听说最近有人为了小同学生亲妈的气?”

    “听谁说?”

    “我女儿咯。”

    “你女儿是慈禧,假听政,真专权。”

    外婆被她一板一眼的譬喻逗笑,“人总不只有一个社会身份,有些人呢,做得了好医生,做不了好妈妈。”

    周予不应,外婆知她心思。“你看,我说她不是好妈妈,你又要不高兴。也是咯,她是不是好妈妈,归你一人说了算。”

    “那她是不是好女儿?这个归你说了算。”

    “我不在意。社会要求所有女人都做好妈妈、好老婆,我看这要求纯属无理取闹,所以我对我女儿没有任何要求。”

    周予不满外婆偏帮:“你只知溺爱。”

    “我这个妈溺爱,你那个妈倒是不溺爱,你还不是一样有意见?听说为了斗倒你妈,还跟你奶奶沆瀣一气……”

    “才没有。”周予忆起乡下阿嫲被剪成两半的送子符,“我妈跟我奶奶干嘛关系不好?”

    “她俩关系好才奇怪吧?那不成了跨越物种的友谊了。”

    “我是说,她们以前有什么过节?”

    “陈年旧事,去问你妈。我对你奶奶印象最深是她的名字,我记得很好听的,一点也不像农村妇女,是叫……”外婆眯起眼睛思考,可怎样都想不起来了。

    周予与容芝外婆分道,市中学生女子排球总决赛在午后进行。她一到场就被纪添添扯到观众席中央,强行佩戴啦啦队头带,蓝颜色,代表跨海而来的南岛中学。岛中史无前例冲入决赛,到场支持的同学们着白色校服,在观众席汇成蓝白色的海,全是纪添添卖力宣传的结果。敌阵则是红黑配色的市第二中学,气势不遑多让,在对面观众席扬起“不败神话,卫冕冠军”的旗帜。

    赢下这届,市二中就蝉联五冠,捍卫荣耀的遇上首次冲顶的,大战一触即发,哨声吹响,双方球员入场,隔网握手,李玥一脸肃穆,齐小奇与敌将交握,双方嘻嘻哈哈,像过电一样扭个没完,被各自队长狠狠剐了一眼。纪添添大叫:“岛中必胜!”就此掀起双方观众席的声势浪潮,周予凑到添添耳边说:“喊名字。”

    添添马上意会,大叫:“李玥!加油!”

    全体跟喊:“李玥!加油!”

    添添又叫:“齐小奇!加油!”

    全体跟喊:“齐小奇!加油!”

    女孩们的名字响彻云霄,按照队伍次序,从头至尾,添添终于喊:“方泳柔!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