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作品:《问政

    她下意识拉过温华熙,“这只是一个不同视角下的话题讨论,并不代表我全部的想法,你不要太认真。”

    温华熙双目通红,隐忍的泪水不肯落下,“不,你是自诩高高在上的资本家,而我是人。生命就是生命,她不可以被当商品,被当作货物去交换。”

    “一旦突破这层底线,那就不是人。”

    “可这社会的运行逻辑不就是利益交换吗?出卖你的时间、你的资源,去换取钱财名利……”

    温华熙感到疲惫,这早已经超出她们一开始的讨论范围。

    她抹掉眼角溢出来的泪水,眼神里充斥失望,“劳动可以交易,劳动人民不可以,你明白吗?”

    燕堇受不了被人用浓烈的失望看待,这让她想起燕采靓的眼神。

    初中时,那样直白的失望,像是对她整个人生做出批语——失败品?!

    现在,眼前人撼动着她对社会运行规则的理解,用的也是失望的眼神。不是敌对,是怒其不争,是失望不能同行,为什么!?——凭什么失望!

    她拦住温华熙的去路,“我只是想你去医院做检查,不要你为了虚名伤害自己。我知道我刚刚说话冲动了,那不是我的本意。”

    “我认同你的说法,我也拒绝被物化。不管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在面临这样的困境。我不认同这些歪理,我也想反抗。我,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还想说什么。”她努力剖白自己的内心,难受地拽着温华熙的手,“和我做朋友,不要失望!我也想改变什么。”

    “我会去医院的,我也不是追求虚名。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总是认为我想出名,我做这些只是因为我想做,和我能不能出名没有关系。”

    “你不是说你的梦想是‘长江奖’吗?”

    “那是验证我这一生有没有做到为民发声的愿望,是验证,不是目的。说出来可能很多人都不会信,我的理想就是做一个‘大写的人’,堂堂正正的人。”温华熙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整个人彷佛闪着光。

    她看着燕堇,声音闷闷的,“没错,我爸是刑警,可我不认为我是受他影响才想这么做的。非要说一个人,可能是我妈妈罗萍。她日复一日教我做人要正义,要有理想。我知道很多大人只是口头教育,可孩子们是会当真的。然后,孩子长大,就会想把这些梦想变成现实。”

    “那是一股使命感,算了,你……”

    你怎么会懂呢?温华熙转身就要走。

    燕堇用力拽住她的衣角,只拦住温华熙要走的步伐,把头贴着她的背部。

    声音轻轻地,“我懂,我也有梦想。我从小就喜欢站在舞台上,希望受到所有人的喜欢。这样的梦想俗气又普通,我家里人从不认可。她说只有戏子、歌女这样低贱的身份才会有这样的幻想,可我从来不是想要做供人取乐的对象……”

    温华熙感觉贴着背部的人一抽一抽的,像在哭泣。

    几个呼吸后,还是转过身,却看见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燕堇。

    “我说我的梦想是站在聚光灯下,做一个受众人瞩目的人。”

    燕堇眼眶蓄满泪水,“你信吗?”

    一颗颗泪珠滚下燕堇脸庞,那张明艳的脸写满委屈和不甘,甚至哪怕是自己的紧盯,她都没有低头,让温华熙内心震撼。

    她说她懂,她想改变,她也有困境,也有梦想……

    这一刹那,自己竟然被打动!谁没有梦想呢?

    她轻轻搂过她的背,把她拥进怀里,借她肩膀,“我信。”

    第44章

    两人默泪整整三分钟,才止住泪水。

    相拥的是少年人的心心相惜,是一场坍塌心墙的地震,互相共鸣着自我剖白后的情绪。

    燕堇记忆中不曾和谁有过这样的拥抱,莫名心安,又有着一种全新的不安。

    她有很多朋友,可以因为同样喜欢打网球,就固定几个球友。也可以因为喜欢几个奢侈品牌,有两个一起收集产品的同好。甚至,连热爱的主持也有好几个主持搭子。

    可没有哪个是她愿意讲出心中难以启齿的苦恼和不甘,哪怕是发小江蓠,都有着家族秘辛和利益的阻扰,让彼此说话都要留几分。

    怀里这个人,没有具体的共同爱好,甚至就如她所说,她们可能连三观都不合。可刚刚自己真的渴望和她成为朋友,或许是帮自己构建内心的坚定,又或者其她,总归不想、不愿、不能让她此时“拉黑”自己。

    温华熙止住眼泪后,脑子逐渐清醒,交颈的姿势过于亲密,共鸣情感后竟有一股尴尬从脊椎骨窜了上来。她看见自己留在燕堇领子上的泪痕,不可思议,她俩就这样抱头痛哭。

    嗅到燕堇身上的木制花香,更是脸上发热。

    再想到韩三乔他们还在车上等待,她闷着声音问,“你还好吗?”

    燕堇在她的肩膀处点头,额头轻蹭着温华熙,“没事了。”

    平缓好情绪,温华熙松开燕堇,两人稍微拉开距离。互相对视一眼,看着彼此眼睛通红的样子,忍俊不禁。

    燕堇伸出手,点了点温华熙的眼睛,“像只小兔子,眼睛红红的。”

    温华熙被触摸地有些别扭,躲开她。明明她的眼睛也红红的,还有心思逗弄自己。

    可自己不想这么模糊地剖白,还是得说出心里话,为自己澄清,“我不是图虚名,这次调查的选题我想挖得深一些。”

    “嗯,我信。”燕堇看着她,不自觉轻柔语气。

    “这次确实是我考虑不周,让你担心了。”温华熙从不认为自己是偏执性格,她向来遵循无错则坚持自我,有错则改之。

    “我中间也很想和你解释,但你知道当时情况不具备条件。我一进去就发现,只有做完前面检查,才有下一步探究的可能。我没有打算打完促排卵针,我想找秦医生帮我开假证明,让她帮忙。”

    “嗯,我信你。”

    “我……”温华熙看燕堇那副她说什么就应什么的样子,“你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说不下去了。”

    燕堇沉默了会儿,轻声问,“那我们是朋友吧?”

    温华熙和她对视,心情很复杂。她之前就觉得燕堇是值得深交的人,可她又担心对方的阶级观念,毕竟,这是客观存在的差异。

    她真诚地诉说内心的担忧,“关于资本对人的异化,我并不是夸大其词,无论是你,还是捐卵的女孩们,我们每一个人,都会在异化中被抹掉人性,成为商品、生产资料。”

    “我也是人,还是一名女性,我能敏锐地感受到不公。”她深吸一口气才道,“你先前说,探索媒体是否会沦为资本的喉舌是你的课题。”

    “那我现在要告诉你,和你交谈后我才发觉,如何不被资本异化,是我的课题。”

    温华熙顿时眼眸亮起,燕堇记得她说过的话,更没想到,燕堇作为富二代,能有这么浓烈对自我阶级批判的决心,只是因为女性的身份吗?

    燕堇直视她,“那我再问一遍,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可以。”

    一场来自南半球新南威尔士卷起的龙卷风,只动荡了两个少年人的心房。

    等两人回到车里,韩三乔已经抽完第二根烟。

    “韩老师,我为我的鲁莽行动道歉。”

    温华熙回顾自己的擅自行动,就未按原定计划执行道歉。

    韩三乔看出俩女孩眼睛泛红,估计是哭过,“说说细节吧。”

    温华熙将里面调查情况做了一一陈述,身体检查、签约、打促排卵针,也将自己对医生的兼职疑惑、无资质却开在闹市区的背后势力猜测,进行详细汇报。

    “你大几?”

    温华熙被韩三乔的质问噎住,“大一。”

    “你几岁?”

    “19。”

    准确来说,应该叫18周岁半,温华熙听出这是韩三乔对自己的质问。

    “你是练家子还是拿了什么绝命武器进去?”

    “没有。”

    “年少鲁莽,有时候能叫你有勇气,也能叫你蠢笨、送人头。”韩三乔生气道,“逞什么英雄!你以为你是警察啊!但凡没有那个女护士,你的情况得多危险?”

    “还有,能在里面工作的,你不会真以为他们是什么善男信女吧?!你把自己的生命看得那么轻,能为几个选题发声!还是,你就打算终止在这次新闻调查里,是吗?!”

    “你觉得你有点武力值傍身,就很牛了?”他越说越愤怒,“亏你自诩聪明,就算不为你自己考虑,跟着你一起去卧底的组员呢?燕堇的安全呢?苏洋的呢?”

    苏洋想温华熙帮忙说句话,可看韩三乔是真生气,伸伸手又停下。

    “我也有错,我没拦着她。”燕堇打断韩三乔。

    韩三乔正气头上,他瞪了眼燕堇,“那可不!什么玩意儿,一个个当儿戏?!”

    “趁早把社团也解散了!不听安排,自以为是,全部瞎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