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作品:《问政

    完成仪式后,领导离席,由在场的记者们倾听两位前辈的经验分享。

    首先分享的是崔世祥,他先是展示自己被割掉一部分的耳朵,以及手臂和背部已经淡化的伤疤,“这是我的功勋印记。”

    “当初,他们想割掉我的舌头,不是我拼死反抗,假装痴呆,今天可能我都没办法分享我的故事。”

    “最后,他们用切割我耳朵的方式来测试我的反应,确定我是智力问题才放过我。呵,也不是放过我,一天干接近20小时的活,没有周末,不给洗澡,真不是人待的。”

    崔世祥的故事温华熙听过,现在听起,仍让她激情澎湃。

    接下来是那位韩畅,她声音具有独特穿透力,“大家好,我是韩畅。第一次和同仁分享经验,很感谢台里给我这个机会。说到分享,我想,最好的经验就是‘蛰伏’,你要像花豹一样,耐得住孤独的记者,又能迅速出击,才能找出新闻真相。”

    “很多人以为我们调查记者就是钓鱼,把警察不能干的钓鱼执法安排在新闻中,就是调查记者?不,我认为这是误解。……”

    韩畅不热衷卖惨,她乐于讲干货。满头花白的头发,遮掩不了她眼里的精气神,只是握住麦克风的手似乎在不对劲,让温华熙停留观察许久。

    温华熙不自觉问出口,“她的手怎么了?”

    “她的手筋被挑断过,稍微长时间抓握就有问题。”

    温华熙顿时转头,就看见满眼含泪的杨思贤,她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过去,“这是她暗访时被发现造成的,还是之后被报复的?”

    杨思贤拿过纸巾略擦了一下,“之后被报复的。”

    “她出过十几次车祸,被投过毒,甚至当街被掳走。”杨思贤瞥了眼满脸不可思议的温华熙,“好奇法制社会怎么会这样?前些年严重些,法制也是一点点健全的,公安天眼系统的每个摄像头也是一个个安起来的。”

    经验分享结束,两位记者都在台上,回应与会人员的提问。

    台上人四两拨千斤地回答实战经验,温华熙彷佛看见新闻调查前辈前行的足痕,这一刻,她似乎预见自己未来成为怎样的人——要像韩畅一样。

    她感叹,“她能相对平安退休,真的是能鼓励很多晚辈。”

    “没有那么简单。”杨思贤冷笑,“别说她身上有没有我们这些外人不知道的伤疤,就说她因为被投毒过,肝脏负担很重,别看她白发苍苍,她才四十岁!一个月前被确诊肝癌晚期,可能就剩下三个月的生命。”

    “她是一个多么骄傲的人,从带完徒弟,没办法再做调查后,就很少和台里走动。”

    杨思贤的话彻底颠覆温华熙的认知,难道调查记者就没有好下场吗?

    她搭在座椅的手握紧,“那她这次……”

    “这次的颁奖会其实就是台里想给她治病的款项,可她那个性格不想麻烦别人,能说出‘少浪费纳税人的钱养一个废物’的人,怎么会接受‘嗟来之食’。”

    她太轴了,认定就不肯改变。台里稍微做出太明显的倾斜,她就拒绝。杨思贤不想吓温华熙,可台上那人到底得到了什么?一个破损的身体!?

    杨思贤双眸细细打量台上人的脸庞,“有时候我会想,但凡她能转弯一点,也许她会好过很多。”

    可,那恐怕也就不是韩畅了。

    温华熙脑子有些乱,“所以她隐藏姓名,就是为了揭露更多真相,却让她的处境更加危险,是吗?”

    “嗯,聚光灯也是一种保护吧。”杨思贤看向崔世祥,“另外一位升做副主任后,就不再从事一线工作,但场场分享会和领导交流会都不落下,安全很多。”

    “为什么韩三乔老师从不和我们讲韩畅老师的事?”

    “这我不清楚。据我所知,韩三乔是受韩畅的资助才完成学业的,所以也是继承她的意志走进新闻行业。”她转过脸看温华熙这张没有一丝皱纹的年轻面庞,“可能,不想让年轻人随便冲昏头脑就做这一行吧,特意让你好好看看他们,这些人过得并不如想象得好。”

    杨思贤没说,自己回海东不仅是因为家乡距离这里近,更是追寻这位前辈的脚步而来。

    可是,韩畅已经不能再前行,调查记者恐怕终将消失,媒体也将失去灵魂。

    “所以,您特意和我说这些,是为什么?”

    杨思贤有些意外,温华熙还算敏锐。

    “老韩说你对审核有质疑,托我和你解释。”杨思贤附进她耳边说,“江平女子医院是我们台那档养生节目的赞助方之一,如果要报道这部分,等于站队。”

    温华熙双眼微瞪,“站队?我们只是……”

    “是啊,我们记者干嘛要去想这些。可有人的地方,就有权力斗争。”

    你分明只是为民发声,却因为打击了部分掌权人的同盟,就要被滑进另一势力阵营。

    本心和权力斗争出现冲突,你该如何抉择?

    温华熙接下来是长时间的沉默,像是专心在听分享,又似在思考。

    杨思贤看回台上人,“她家人被报复后和她也不再走动,四十岁,余下时间不到三个月,她没有爱人,更没有孩子,一生就这样奉献给新闻事业。”

    温华熙眼里冒着雾气,她想起爸爸,想起独自拉扯她长大的妈妈。

    追逐理想的人终究是孤独的,她的家人也将承受这份孤独。使命感在这一刻被这份理性碾压,让她感到痛苦。

    孤独不可怕,可妈妈怎么办?

    活动结束,温华熙协助恢复场地,才忙完,就被杨思贤叫去和韩畅打招呼。

    杨思贤特意嘱咐,“别的不说,和前辈学习的机会不多了,好好加油。”

    见到韩畅的时候,是她坐在轮椅上伏案写着什么。

    韩畅察觉有人靠近,笑着抬起头,“思贤好久不见,这位就是‘民生新闻社’的学生?”

    不等韩三乔和杨思贤介绍,温华熙身体前倾,恭恭敬敬回话,“是的,韩老师!我是海东传媒大学新闻学专业学生温华熙,今天听了您的故事,能听见您的分享我很感动,非常感谢前辈的分享,和对新闻事业的奉献。”

    “温华熙——”韩畅略微打量眼前年轻人,“我已经谢幕了,未来是你们年轻人的故事。”

    温华熙忍不住问,“以身试险去做手术,您那时候真的不怕吗?”

    韩畅的眼睛在那次手术中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她为了新闻调查真的是做到极致。

    “当时不怕,你肾上腺素上头,什么也想不到。”韩畅笑得轻松,“可你要说没有后怕,也不可能,毕竟谁不怕死呢?只不过是人也不过一死,能追求自己的人生理想,鱼死网破让更多人受益,也就不怕了。”

    说完,韩畅咳嗽起来,几人慌慌张张为她递去温水,杨思贤上手轻拍她背才缓和。

    韩畅再抬起头,可以仔细看出她的双眼浑浊,却仍掷地有声,“其实,更怕的是后悔,后悔没有声张你本来要坚定的正义,选择苟活,不如像现在这样。”

    韩畅看众人面色凝重,适时转移话题,“我最近在写调查事件回顾,成书后,送你们社团几本。”

    “好的,谢谢您!”

    等简单交流几分钟后,韩畅就离场休息。

    而后,韩三乔找到温华熙,在她面前点起一根烟,也没抽就燃着,抬头严肃问,“今天了解完,你确定还是想要播出这个选题吗?”

    温华熙眼前彷佛闪过谭朝笛病容模样,那位连面都没见过的卵妹,以及三位代妈。想起妈妈嘱咐她要注意安全的场景和声音,心很难受。

    可,耳边忽然响起医院马路边上冲她“谢谢你,温记者!”“等你们节目的播出。”

    如同韩畅所说,她难以抵抗这份使命感,也害怕会后悔。

    温华熙终于挣扎出结果,坚定道,“要,要原原本本地报道。”

    她知道,至此,再无回头路。

    第61章 打探

    好像大梦一场,回忆起理想之路的源头,找到《问政》的使命感。

    她又回到十年后的此时此刻。

    到点自动拉开的窗帘把阳光透进卧室,温华熙在暖阳下缓缓醒来。习惯性摸摸身旁已经凉掉的被褥,只能凭借那人余留的气息给自己打个气。

    起身后,把床头柜充了一宿电的手机塞口袋里,径直走向洗漱台。

    跟随她步伐,墙体音箱自动播放,“观众朋友们早上好,燕堇早间与您一起看天气。邶京雷阵雨转多云……”

    燕堇主持的8:00《早间天气预报》准点播出,悦耳的声音开启新的一天。洗漱台上的电子屏还显示燕主播的留言,“处理完和我碰面同步信息。”

    温华熙一边刷牙,一边掏出手机,看见苏洋给她的回复:今天中午去‘山水涧’吃蟹吧,我们见面聊。

    敲下“好的,中午见”发送,便加快洗漱动作。

    完成基础护肤和妆造后,温华熙扫视梳妆台面上的首饰盒,眼睛定格在那颗燕堇送她的纽扣型微型摄像机,轻抚有些陈旧的纽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