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作品:《问政

    他面对不了乔新珥,更面对不了自己的学生。

    乔新珥向温华熙摆头,示意让她来说话。

    温华熙反应过来,自己被叫过来的用意是做说客?这两姐弟怎么一个样,让别人游说前能不能提前打招呼。

    她皱眉,仍把心中所想问出口,“韩老师,您真的为了接受贿赂进行不公正报道吗?”

    乔新珥纳闷,这姑娘平时那么聪明,怎么会问废话,警察和监控都在,怎么可能会自认犯罪。

    但韩三乔没反驳,低着头,拢紧拳头,是拒绝回答。

    温华熙眉心一跳,“你这样对得起韩畅吗?”

    乔新珥见韩三乔咬紧腮帮子,补充道,“如果你有其他有利证据,就不要藏着掖着。我现在是你的委托律师,能尽全力为你争取。”

    韩三乔仍没搭理她们。

    一旁警察不会干涉,只贴心帮她们计时,完成她们一个小时内的会见。

    排气扇呼呼作响,成了这个会见室里唯一声音。

    温华熙和乔新珥交换眼神,只能继续劝说,“韩老师,如果中间有隐情,您可以和乔律师说,她会全力帮你的。”

    韩三乔头也没抬,任凭两人如何引导,他就是不说话。

    但他没要求离开会见室,这短暂的一小时放风在此时有些珍贵。

    手表指针一分一秒挪动,时间足足过去半小时,一无所获。

    乔新珥脸色不好,看来还是得靠她自己。

    她俯身贴近韩三乔,不在意警察随即警惕的动作,用着三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着,“她才去世半个月,她的期许你忘了吗?”

    乔新珥看见韩三乔细微反应,再加猛料,“真该让她只救我一个人。”

    韩三乔猛地抬头,恶狠狠瞪她,“你少来刺激我!她把我们从山里救出来,然后呢?立足有那么容易吗?我为了她,干最没出息的记者,比你对得起她!”

    “她从没有要求我们做记者。”乔新珥拿手指敲击台面,“不犯法,对社会有贡献才是她的本意,是你一直在痴人说梦。”

    “痴人说梦?我痴人说梦?!”

    “不然你配吗?”

    “呸!如果她肯嫁给我,我用得着走这条路?我从来没有介意过她的年龄……”韩三乔情绪上头,“我洁身自好,勤勤恳恳,听她话,要尊重人,有慈悲心!干最低工资的记者都愿意,凭什么看不起我呢?她一个女人钱少没关系,我赚钱多难啊,多难啊!”

    温华熙看着眼前两百斤的韩三乔,不可置信。

    他那颠三倒四的语序里,撕破假面,她分明记得韩三乔是有老婆孩子的,怎么可以把自己的不堪全推到韩畅身上?!

    门外突然传来防暴盾牌磕碰声,瞬间震慑韩三乔的癫狂,温华熙大剌剌转过头,透过铁栅栏看清楚武警调整站姿时枪械晃动的虚影。

    回过头再看畏畏缩缩的韩三乔,倏然间,温华熙对记者这个职业产生极大质疑。

    第96章 道义

    二十一岁刚毕业随警方下一线的韩畅,将完成人生第一个民生事件的追踪报道——解救被拐妇女。

    实习记者的行动大多是被动的,现场的指挥权在警方手里。老记者不想到山里出差,把这个烫手工作丢给她,只要求带回视频素材,能回来写出讲稿就算完成任务。

    残阳把梯田染成生锈铁链的形状,韩畅踩碎一块风化的泥巴,碎屑滚进警用皮靴的胶底。这看着壮观的人为梯田,是否符合土质情况,无人在意。

    她跟着一线干警,翻过一座又一座的大山。

    这场行动早在村里走出风声,但多年的习惯已经没人担心,都以为是走个过场。谁曾想,就只是多一个记者、一名摄像陪同,情况完全不同,也完整记录警方对打击拐卖妇女的决心。

    韩畅整个过程没有太多话,只问过两个问题,一个是问被拐妇女的,“你还记得回家的路吗”,对方浑浊又呆愣的目光,被蹉跎得没有反应,让采访难以继续。

    另外一个是询问村民,“你们知道这些妇女是被拐来的吗?”

    村民的反应和前者极大不同,表达欲浓烈,反复喊着“我们花了彩礼钱的!”、“是我们全家砸锅卖铁的钱”,又或是“就生个孩子,没有孩子怎么办哦。”

    未开民智的村民把年轻记者吓到,一旁民警提醒她不要采访了,拍下素材就好,回头用解说的方式报道警方击破案子,延申宣传妇女外出务工要警惕陌生人。

    老手的摄像师啐着槟榔渣,也劝她,“我拍点警察踹门的镜头,加上你开头介绍行动,凑够普法要求就行。”

    她察觉一丝不对劲,可又似乎没有错,只能配合。

    除开已经确定亲属的,警方还需要核查村里其他疑似被拐妇女信息,要在村里待不少时间。

    村头的梁柱盘旋龟裂的纹路,韩畅无意间瞥见两道阴影缩回廊柱后。

    韩畅就在这个时候,见到十三四岁的乔二、十一岁乔三。乔二赤脚上的冻疮比她手里的采访麦更扎眼,乔三用麻绳系着的裤腰足足缠了三圈,露出肚脐上结痂的虫咬疤。

    两人瘦小、衣不蔽体,一直在柱子后偷瞄警方。

    “你们在干嘛?今天不是周四吗,怎么没去上学?”

    两个大孩子被人发现,撒腿就要跑,警方以为是什么不法分子,上去就一把逮住。

    原来是两个辍学两年的事实孤儿,妈妈是被拐来的,前年年初跑了之后,不到一周,跛子爹大冷天喝酒,冻死在家门口,就此无人照顾。

    乔一呢?乔一早夭,没活到三岁。

    村里说两个大孩子不像小的,都记事了,不好过继。尤其弟弟非跟着姐姐,更不好安排。没有大人撑着,两个大孩子虽然能自理,却没办法安排自己学业。

    “你们饿不饿?”韩畅撕开包装袋的手顿了顿,还是将完整包装的面包递向两人。

    这是她备着的应急粮,蜂蜜黄油味道香气扑鼻,不是这个小村庄有的食物。

    乔二警惕心重,打量这个大姐姐半天,也没接过面包。

    反倒乔三,他没吃过,半大的小伙被油光面包馋得不行,见二姐只是没动手去拿,但人没走,悻悻上手接过撕开的,美滋滋吃起来。

    乔三脏指甲陷进面包的瞬间,糖浆拉出金丝,他舔指头的模样让乔二嘴角下撇,实在嫌弃。

    这会儿她看出了眼前大姐姐应该没有恶意,瞧着她手里另外一个面包,忍不住咽口水。

    忽而眼珠一转,摊开手,“我告诉你们村里有哪些阿婶是被买来的,你给我面包。”

    韩畅觉得有意思,欣然接受这个交易,“好。”

    很聪明的小孩,如果人生就这样就太可惜了。

    等工作忙得七七八八,韩畅又私下找乔二商量,提议资助她们姐弟上学,“成绩好才可以继续读,不好就没办法,你同意吗?”

    乔二犹豫半晌,抬头警惕地看她,“有什么条件?”

    韩畅猜得出这孩子是吃了不少苦,可她目前能力有限,只希望能种下一个善良的种子。

    她和她对视,“不违法乱纪,长大后回报社会就可以了。”

    韩畅眼里的清澈比乔二见过的婴儿还纯真,她从两年前起,就知道用脏兮兮来保护自己,明明是自己一身铠甲,怎么在这一刻感到自卑。

    这么干净、耀眼的人真的是来救她的吗?

    韩畅那富有青年人的活力,可憋不住那么久的老正经。

    她假模假样逗小孩,“当然,如果你以后读书有出息了,非得要回报我一个大房子,我也是愿意的。”

    乔二把满头枯黄的头发拨了拨,让自己显得得体点,“好,我会努力的。”

    韩畅觉得她可爱,伸手牵她。

    别扭的小孩不适应地做两下挣脱的假动作,就老实让大姐姐牵着。

    韩畅摸到她掌心的凹凸,可她没有多问,只是温柔握紧。后来得知,那是乔二在母亲逃跑那夜,攥着碎碗片划出的伤口,而锋利处对准的是她的亲生父亲。

    第一笔汇款单沾着点点墨汁,韩畅两千的工资被分作三份,小叠钞票被塞进信封,汇款人附言栏挤着她用钢笔描粗的“助学金”。

    这一寄,就是七年。

    改名是发生在乔二刚上高一那年,她浓烈意识到自己名字的随意,自己跑去村里改名乔新珥,户籍上需要等她十八岁才能更替。

    她从村委会出来,蹲在村口老槐树下写信,底部“珥”字被她用圆珠笔反复描画成耳坠形状,寄给韩畅。

    韩畅知道后颇为认可,给她寄了包裹,里头躺了件鹅黄毛衣和给乔三的小褂子,巧的是用市法院的信封装的回信,开头一句:耳珰缀明珠,新珥同学你好啊。

    乔新珥摩挲着这个信封,对未来似乎有了具体的想象。

    乔三看到礼物后,也喊着闹着要改名,甚至坚持要改姓。

    他总听村里的人说,过继就要做别人家的儿子。他早把自己当成韩家儿子,那必须要姓韩,自己隔天就跑去改名为韩三乔。